高玉昆：盘 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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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  店
       高玉昆


　　高玉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散文协会副会长、河北省作家协会理事、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现任邢台市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散文百家》主编。曾出版短篇小说集《醉情》、长篇历史小说《大清国相魏裔介》、长篇纪实文学《幸福播撒太行山——李保国在太行山区扶贫纪事》等。作品曾荣获河北文艺评论奖、孙犁散文奖、《青春》读者最喜爱的作家奖等。编剧的电影《谷魂》公开上映，先后获得香港国际青年电影节推荐影片、第五届中国农民电影节十佳影片。


　　老尚，生来身材矮小，头大腰粗。自幼性格顽劣，常打架斗殴，荒废学业。

　　因祖上从医，他被父亲逼迫学徒，后承祖业。当赤脚医生，开药铺，贩药材，日子倒比农家过得富。

　　至中年，老尚却弃医从商，在汽车贸易、房地产开发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好多年。

　　至花甲，老尚已是知名一方的企业家，事业也算落得个盆满钵满，功成名就，可谓是名利双收。

　　老尚因有中医研学的基础，从小虽识字不多，但终日里在中医古书和秘方里泡着，古典文言和传统文化把他熏得也颇有些儒雅之风。

　　在闲暇之际，老尚喜欢摆弄旧物，碰上喜欢的就出个小钱收了。东西越来越多，老尚就以收藏家自居，不过他充其量也就是个古玩收藏爱好者。

　　我因为与之有着相同的收藏爱好，和他结为好友。我俩常在一起把玩字画、鉴赏古玩，有时还开着车四处淘宝，其乐无穷。

　　老尚买的古玩杂项特别多，先把**占满了，后来又把一个闲置的单元房也占满了。他就开始琢磨着开家古玩店，把自己的藏品充斥柜台，有买有卖，也好与外界相互交流，既搞了收藏又做了生意，岂不更好。

　　开古玩店本钱大，他手头倒是宽裕得很，根本不愁。可是，他又不想开新店，还要随大溜儿，在古玩城或古玩店密集的街区开店，是最理想的。

　　经过一段时间考察，令他最苦恼的却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店面。他跑遍了本地的古玩城和文化一条街，每个店面都是红红火火，却没有一家转让或出租的。

　　老尚从来没有遇到过难事，如何能顺利地盘下一个店面是当前最要紧的事。

　　一个周末，老尚打电话喊我，陪着他到清风楼古玩一条街上转悠着玩去。我俩走了十几家古董铺子，最后来到了街北口的一家叫“访古斋”的古玩店里。老板姓胡，是个中年人，看上去十分干练。一进门，老尚顿时来了精神，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他迅速地用眼角把铺子里货架上的摆件扫了一圈，随后附耳轻声告诉我：“这家的东西都是行货，几乎没有赝品。”

　　我对老尚的话一向信以为真，因为他的眼力在行里是有名的。这么多年经他掌眼的东西不计其数，几乎没有一件弄错的。我不禁对这家铺子的胡老板肃然起敬。

　　“老板，这个要多少钱？”老尚顺手抄起一只青瓷梅瓶。

　　“1万。”那老板缓缓伸出一个手指头，顿了顿又接着说，“这可是明朝的好东西呀。”

　　“1万？我没听错吧？”老尚一脸惊讶，手不住地挠着耳朵，有点不相信自己的听力。

　　“您嫌贵啊？那您给开个价吧！”胡老板凑过来。

　　“老板，不是嫌贵，是您的价格太便宜啦！我师傅刚刚买了一个跟您这一模一样的青瓷瓶子，花了45万呢！我本来不收藏青瓷东西，所以就把实话告诉你吧：这可不是一般的青瓷梅瓶，这是明成祖结婚时用的，一共生产了10只，上面都是有编号的……”老尚振振有词地对胡老板讲着。

　　“真的？真的吗？”胡老板听了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忙泡茶、递烟。老尚不屑一顾，顺手又拿起一个青花碗：“这个多少钱？”

　　“本来卖8000的，您要，5折！”胡老板忙不迭跑过来献殷勤。

　　“8000？不会吧？”老尚摘了花镜，仔细瞅着那个碗。

　　“怎么，您嫌贵？那您说多少？”

　　“你看看这只碗，本来是供在圆明园的，后来给八国联军抢走了，据说剩下的也被一把火烧光了，你这只估计是被某个小太监偷带出宫的。上个月和这一样的一只青花碗在英国拍出了8万英镑。您难道没看新闻？我是不收藏青花碗的，要不我非买下不可……”

　　胡老板听了此话，兴奋得双手发抖，捧过那只青花碗仔细端详起来。

　　没过一个小时，老尚就把一屋子古董的价格翻高了50倍以上。胡老板又是感激，又是激动，硬要留我们吃饭，老尚不肯并坚持要走，可那胡老板拽着老尚的胳膊不让走。待我们坐下，胡老板赶忙跑到后屋包了几件玉器来，在老尚的再三推脱下愣是死乞白赖地塞到老尚手里：“送给您，送给您！就算在下的一点心意，谢谢您的指点！”

　　出了门，我拽了一把老尚的衣襟：“真有你的！空手套白狼，凭着几句奉承话就骗了这么多玉器！”

　　老尚看了我一眼，冷冷地说道：“几件玉器算什么，我才看不上呢！全给你了。”说着，他把玉器全塞到我手里。

　　“别，别，你这是？”我受宠若惊，可又不明白老尚玩的是什么鬼花样。

　　“这里的东西确实不错，整个铺子都是我的了！”老尚冲我笑着，双眼眯成一道缝。

　　我更是不解，忙又问：“你在说胡话吧？人家经营得好好的，怎么就是你的啦？再说你也没花钱买断人家的铺子呀，你就是真有心买，就凭你那实力也买不起呀！”我边问边调侃起来。

　　老尚却笑得更加开心，咧着大嘴合不拢，两颗大金牙露出来，闪着贼光。老尚拍着我的肩膀说：“放心吧，一会儿他准会按照我说的把东西乱涨上价，肯定一件也卖不出去。这里的水电房租又那么贵，估计他很难撑一年。年底倒闭关门的时候，咱就等着来收便宜货吧！”

　　老尚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用手绢擦擦，接着说：“到时候，咱们连这铺子一块盘下来！放心，贵不了……”

　　他笑得直不起腰来，边擦眼泪，边不停地回头瞅着那间铺子。

　　转眼，已进腊月，百花凋零，万木枯萎。

　　“访古斋”胡老板跟老尚打来电话，先是一番问候和客套之后，便邀请老尚抽空去店里喝茶。

　　没过几天，老尚便叫上我同去。

　　刚进门，胡老板便客气地迎上来：“尚老先生，您可来了，坐坐坐，喝茶！”旁边伙计一边招呼，一边沏茶。 胡老板把冒着热气的茶杯恭敬地端到老尚和我面前。老尚掏出一支烟，胡老板赶忙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着。

　　老尚吐出一个烟圈，也不忙着喝茶，扭着脖子扫了一圈店里的货架，标签上的价格全部都涨上去了。那个青瓷梅瓶标价50万，那个青瓷碗标价64万…… “尚老先生，我这店半年不开张了，我想转让出去……”胡老板情绪低沉，声音嘶哑。

　　“怎么转法儿啊？”老尚直言相问。

　　“全部货品五折！租金是房东的，原价不变。”胡老板突然精神起来，伸出一个巴掌，冲着老尚叉开五指。

　　“照现在的价格打五折？”老尚皱了一下眉头，反问一句。

　　“不，不，原来的价格。您是来过的，我原来的价格您也是知道的。再说，您是行家，我怎么能糊弄得了您呢？”胡老板连连摆手，一副虔诚姿态。

　　老尚听到这话，发自内心地笑了笑，随后马上抿着嘴，摘下礼帽，身子懒洋洋地靠进沙发背里。他很自然地跷起二郎腿，嘴里又叼上一支烟，胡老板赶忙站起来，低头哈腰地给他再一次点着。

　　我看着老尚的姿态，俨然已经成了这里的掌柜的了，胡老板也就是他手下的跑堂的小伙计。

　　之后，老尚没再与胡老板深谈，我和老尚辞别后就忙着过大年了。

　　不出正月都是年。在家没事，我步行又到清风楼前闲逛。

　　走到胡老板的店铺前，昂头间看到招牌好像有点异样。仔细一看，“尚古斋”三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原来“访古斋”的“访”字竟换掉了。字体仍是赵朴老的，如不细看还真发现不了改了一个字。

　　我踌躇着登上台阶，步入店铺。

　　只见正中央的大茶台前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老尚。

　　“来，来，来，喝茶，喝茶……”

　　老尚满脸漾着笑意，热情地招呼我坐下，将一杯热茶很快端到我眼前。

　　“怎不见胡老板呢？”我呷口茶，疑惑地问道。

　　“老弟，这店已经姓尚了！”老尚扶着大茶台，双眼大睁，瞪着我说。

　　“啊？！哦，哦……”我惊诧过后，顿悟。

　　此时，老尚哈哈大笑起来，两颗大金牙泛着亮光，花镜已经滑落到了鼻尖上。

　　他边笑，边在转椅上转起了圈圈，笑声在铺子里一直打转转。

　　（插图来自网络） 选自《北方文学》2023年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