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惊“鼠”
唐咏梅
【作者简介】唐咏梅,江西省作协会员,出生于1970年代,江西遂川县人。作品散见《人民日报》《文艺报》《中国环境报》《黄河》《西部》《散文海外版》等报刊。获全国首届“羡林杯”生态散文大赛奖、第九届“观音山杯·美丽中国”人民文学游记散文奖、红高粱之约·“回龙吟”杯首届中国(高密)红高粱文化散文季优秀作品奖等。
窸窸窣窣贴地行走的声响自后房移出,犹疑地过了客厅通道,在朝南开着阳台的书房与我们卧室相通的门口,停住。
一只大老鼠?
窗外,漆黑一团,连路灯也已熄灭。那时,这片小区连接的还是农村电网,隔一排四层单门独院楼房,南门外,密密麻麻楼宇还没影儿,依然一大片绿秧秧稻田。路灯熄灭,稻田里,青蛙呐喊蟋蟀鸣唱声仍没停没歇。
刚炸响一声巨雷,落地,定是劈向某个山头,或是击中了一棵古树,天花板猛地打个惊颤。感觉到门口那个影子的存在,转头看向窗户(没有一点轮廓),窗帘淡黄花影浮现心间。
要不要叫醒他?惊雷过后仍发出轻微鼾声的人?
那只大老鼠,就站在书房白瓷地砖与卧室实木地板边界上,轻轻喊了一声:“爸爸……”
事实上,从后房传来第一声轻响,甚至女儿刚从睡梦中醒转,正为一点什么意外干着急再难入梦的前几秒,我已先替她醒着。
——那一声惊雷,以及雷声轰鸣中坐起身来望向想像中的窗户,听着身边人仍在睡梦里甜蜜挣扎起伏呼吸,是无数个夜晚留下的幻梦。
今夜风凉,并没下雨。
女儿体弱,从生下来六斤二两长到十周岁生日当天,体重还从没超过二十五公斤。
吃奶时可劲儿生长,满一百二十日、体重达二十公斤。断奶以后,我时常梦见她又变回那时圆圆胖胖的脸藕节似的胳膊腿儿,极像年画上骑一条大红鲤鱼的娃娃。
六岁以前她是医院儿科的常客,每隔两个月准得住院一个礼拜,也没啥大毛病,一感冒便持续低烧;吃药不大管用的,必得挂瓶打吊针七天方可消停一阵。
那年暑假,总算说服保护欲过盛的父亲和胆小娇弱的女儿,以簇新的床、书屋一角还有大衣柜作诱饵,将她安置进北边一大房间里。躺床上盖上被子,人就“消失了”。
六岁以前,她睡我俩中间。冬天捂紧厚棉絮,一人守一边儿,睡梦里还睁开一只眼不让她踢被子。
“爸爸,妈妈,我快要焖死了。我好热呀!”每到后半夜醒来,她满头大汗,小手撑开被窝,冲两边守护天使喊道。浅睡眠的我,总听得她像夏日闷在水底的小鱼儿,不时扭动脖子冒出头来吹泡泡吐口气儿。
刚分房睡的头几年,寒冷冬夜,她的房门留一道缝,我们卧室从不关门。一有个风吹草动,两人同时醒来,以最快速度披件衣服冲去后房的,是他。
往时,窗外响起炸雷都很难把他吵醒。今夜,女儿一声呼唤,细若蚊虫,竟然一把将他从酣梦中拽出。
没打雷没下雨的,她又怕什么呢?
“不是。爸爸,床上有只老鼠。”
后房两盏灯全开,一道雪白光束扫射书房门口瓷砖上。
乒乒乓乓扑打声和移动桌椅叽叽扎扎声。芒花扫把打在天花板当中吸顶灯上。
——女儿眼尖,爸爸忙得晕头转向失去攻击目标之际,她高喊一声:“它躲在灯壁上,小眼睛看着我,坏家伙。还爬枕头上来!还咬我的书。”女儿指哪,下一秒,他便打哪,快速、准确,绝不含糊。
隔墙听耳的我,本想他会速战速决——有次,楼下客厅里一小老鼠沿墙角窜过,他抬脚就踩住了它的长尾巴,而它数次爬过我脚背,都在一阵哇哇惊叫声中从容溜走。
”这只小的,好狡猾。”他气喘得不行。
是,太狡猾了!简直太可恶!小女孩儿连声咐和。
我再也躺不住,起身站女儿房门口,防止小老鼠从这溜向更广阔室内空间——从一层到四层,楼梯全贯通,若是被它跑了出来,指不定在哪住下了,给你抱出一窝小仔来。
我看你还能上天去!是可忍,孰不可忍,这鬼家伙还敢吵得他宝贝女儿大半夜睡不着觉,还敢啃他宝贝儿心爱的书本,书桌?!
反复抓起扫把扔向天花板。它藏进雪亮圆盘与天花板间细缝内,再不露头——灯下黑,它比我们还懂。
他跳床上,伸手将毛茸茸扫把往缝里挤,吸顶灯哗拉脱落,悬垂空中,它紧抓电线荡悠一来回,倏地窜上天花板,沿墙角线绕进靠北窗的书架后面,又了藏起来。
我仍守住门口,看他父女俩这阵仗:一个下指示,一个全力以赴执行,不把它消灭在这午夜誓不罢休。
忽然,瞥见它从床脚下抬头探看的惊惧眼神,竟觉那么可怜,吓破了胆的眼睛分明闪着泪光,哀哀地向我求救。它是疯玩跑错了地儿,脱离鼠妈妈保护的安全舒适圈误入女儿领地?还是偶然路过,从窗口窥视良久,对我小女儿干净的书房(书架上一整套《郑渊洁童话全集》,里头藏着它聪明透顶的可爱同胞——舒克和贝塔)产生强烈好奇心,所以,甘愿冒险进屋一探究竟?
她,也是鼠妈妈娇弱聪敏的小女儿。
几步窜到窗口,拉开紧闭纱窗假装往外瞧一瞧,又倏地将帘子闭拢——一股秋夜凉风,从留下的一道细缝当中毫地阻碍地吹拂在我的脸上。父女俩还在东奔西突,一会儿床头,一会儿书架上,一会儿大衣柜顶。但凡可移动物件全搬离墙壁,被挪到地板中央。看你还往哪里逃?四边墙角都在雪白灯光照射之下。可她隐身不见了。
“扫把毛茸茸,给她挠痒痒罢了。”女儿醒悟过来。我赶紧找支衣叉子扔他手里——银亮空心钢杆,顶端两只尖齿。
正巧,惊恐不已的小老鼠跑过,离他右脚仅五寸远,奔向墙角趴着竟不敢再动;他用尽全力抡起钢叉子,尖齿对准那瑟瑟发抖身体猛地一扎。
——我和女儿闭上眼睛。
“有个鬼用!”他满身是汗,雪白背心冒热气,颓然坐床沿上,朝我晃了晃那支活动了的衣叉子。原来,刚触及她皮毛,那根该死的空心钢叉子——关键时刻,中间可活动关节突然松开——朝她扎下去的,相当于一把反向弹回的“利刃”。
小老鼠快快地逃跑了。
之后,再没见她现身。
也有些吃不消了,不停地抹额上的汗。安置女儿躺回四周悬空的床上,关灯,退出。我俩躺在前边卧室。敞开房门,当中隔一米多宽过道,黑暗中,他仍圆睁双眼,炯炯目光搜寻癔想中的天花板,支起两耳听候一声“爸爸……”
睡吧。已经走了,没在屋里。不会再来了。
真的么?
真的。后来 ,女儿卧房再没进过老鼠。
当晚,小老鼠到底哪儿去了?
就在父女俩将它追得无处可逃、钢叉子碰着地角线上弱小身子,霎那之后,窗帘一角动了一下。
再次没命地奔突的她,就在那一刻逃了出去,远离了杀伐之地?
窗口留下的一条细缝,女儿也曾怀疑地检查过:“难道,她也练过日本柔道不成,竟学会了缩骨功?这窄窄一条线,她也挤得出去?”
当然。
为了逃命,哪怕,有人暗中给她开启一根头发丝大小的生命通道,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可能,她也会拼尽全力一试。
——有如天助,就在那一秒,她获得了缩骨神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