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克凡｜《同在蓝天下》：从“小我”到“大我”的生活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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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在蓝天下
　　肖克凡


　　肖克凡，作家，发表文学作品八百余万字，出版文学著作四十余种，有小说改编为影视和话剧。出版《肖克凡文库》十八种，长篇小说《鼠年》《原址》《机器》《生铁开花》《旧租界》等多部；中短篇小说集《最后一个工人》《天津小爷》《爱情手枪》《天堂来客》《继续练习》等多部；散文集《一个人的野史》《人间素描》《有时候想念自己》等多部。曾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中国出版政府奖、北京市文学艺术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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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是五十岁“知天命”生日，本埠习俗今天要吃“催生”饺子，就是催促孕妇生产的意思。吴家寅想起母亲生前说过，好像田径比赛抢跑，发令枪没响就冲出娘胎，他弄得妈妈提早几天分娩，全家来不及吃“催生”饺子。省了包饺子，也省了煮饺子的汤和蘸饺子的醋，就算正能量婴儿吧。

　　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吴家寅凡事反而不再抢先，变成个慢男人。前些年公司举办舞会，他喜欢“慢三”，播放快节奏舞曲不下场，倘若响起“迪斯科”趁机去洗手间。

　　那次就是响起“迪斯科”走进洗手间邂逅史贵友的，这个中学同学仍然“刀削脸”配“扇风耳”加“薄皮儿嘴唇”，模样没变化，就跟泡了福尔马林药水似的。两人照面史贵友称呼他学生时代外号“吴大眼儿”。吴家寅确实有双大而无当的眼睛，那规模大得有些离谱，但对社会环境不构成影响。

　　他问史贵友干什么工作呢，对方讳莫如深说做重要工作。既然重要就莫问，类似“两弹一星”的机密。

　　吴家寅供职临港储运总公司周转管理处，他的口头禅是“无所谓”，因此在单位得个外号“吴所谓”。他还常用疑问句“这是个什么梗？”但是同事们没人回答，似乎这是句废话。

　　自从临近“知天命”，尽管外号还叫“吴所谓”，吴家寅似乎“有所谓”了。然而妻子张品香没有意识到这些变化，依然延续吴家寅的“无所谓”人生状态，全然忘记丈夫“知天命”的“催生饺子”。

　　张品香性情温和气质文雅，一双细长眼睛，细得有些过分，近乎所谓缝隙。这双眼睛属于先天，不好睁大了。

　　吴家寅五十岁“催生日”恰逢星期六，张品香公休在家。催生不就是吃顿饺子嘛。她以实际行动满足丈夫的愿景——一声不吭前往小区便利店，走出家门随即遭遇强烈阳光，迫使她将眼睛眯成更细的缝隙，这便使人误以为她彻夜未眠，白天困倦得睁不开眼睛，随时随地都会睡去。当然这是出门忘戴墨镜的负能量，同时印证她的无所用心。

　　长发披肩的张品香走进小区便利店，随手拉开面食类冰柜，轻而易举找到给丈夫“催生”的冷冻水饺，并未留意馅儿的内容，提拎起来结账回家。走到半路想拨个电话，寻思了寻思，收起手机放弃了。她对男女交往这类事情，还是能够掌握分寸的。

　　是啊，即便属于柏拉图式精神需求，也往往遭到世俗观念的诟病。今天丈夫要吃催生饺子属于物质需求，这个可以有。

　　路过小区的门球场，这里没了老汉们的身影，换成一群五颜六色的大妈，正在筹备广场舞。一个身穿紫色长袍的男子迎面走来，说了声“打扰”，询问往北空场怎么走。看到这人扎着个马尾巴小辫儿，张品香感觉挺新颖的，便热情答道：“出了小区往北走，那大片空地就是北空场；出了小区往南走，那大片空地是南空场。”

　　身穿紫色长袍梳个马尾巴小辫儿的男子，望着那群五颜六色的大妈说：“你们小区周边空地挺多的。”

　　“好像有投资商开发呢。”张品香说罢不再停留，快步走回家去。

　　吴家寅看着妻子拎着冷冻水饺走进家门，惊诧地瞪大眼睛。张品香以为给丈夫带来惊喜，大声通报这是老字号的喜庆牌水饺，然后欢快地眨动那双缝隙式美瞳。

　　这对中年夫妻相貌反差太大，一个眼珠大得近乎夺眶而出，一个眼睛眯缝着要睡着了。于是夫妻不患眼睛大小，患不均。然而这种不均却形成互补效应，使得婚后家庭生活平衡多年。

　　有心者有所累，无心者无所谓。不过近来吴家寅变得“有所谓”了，当场对冷冻饺子表示异议，说五十岁“催生日”理应家人亲手包饺子，包得亲情满满祝福多多。这种冷冻饺子是机器包的，这样机器岂不成了家人，可又不知道是哪台机器，实在让人迷茫。

　　“你说不知道哪台机器包的？这无所谓嘛。”张品香模仿丈夫口头禅说道，“煮饺子的不锈钢锅是自家的，煮饺子的自来水是自家的，煮饺子的燃气灶是自家的，盛饺子的餐具是自家的，最后吃饺子的是自家人……”

　　妻子这般表达将冷冻饺子浸透家庭温暖。丈夫不再强调昔日口头禅，“你说无所谓？这就是折中主义。”

　　自从双方结为夫妻，彼此折中二十几载，当年独生女吴娓娓就是这样折中出来的。如今娓娓度过两个本命年，生肖属鼠。她身材娇小确实适合属鼠，但不是实验室小白鼠。

　　吴家寅继续发表“催生日”重要言论，“既然折中了这么多年，我的人生从五十岁重新开始吧。”

　　张品香多年习惯丈夫的“无所谓”，因此没有理会。

　　傍晚时分，吴娓娓给妈妈打来电话，说公司临时加班不能来吃爸爸的“催生饺子”。近来女儿忙乱不堪，好像背弃自己名字的含义——从“娓娓”变成“喂喂”了。

　　听说女儿晚间加班，张品香仍然模仿丈夫口头禅说：“娓娓，你就专心加班吧，今晚这顿饺子无所谓嘛。”

　　听到妻子这种态度，吴家寅再次扩大眼睑范围说：“知天命的催生饺子有所谓的！”

　　这句话让妻子眯缝眼睛思索当前局势：丈夫确实从“无所谓”变成“有所谓”。

　　晚间六点钟，吴家寅走进厨房，看着盛满凉水的不锈钢锅，点着燃气灶吐出蓝色火苗，开水沸腾将整袋喜庆牌冷冻水饺推进锅里，饺子们形似动画片里遭遇海难弃船跳水的小人偶，一个个急于求生的样子。

　　落水饺子们被煮得不断翻滚，他伸手将火苗儿调矮，鬼使神差般延展思路构思明天的生日寿面。五十岁生日的长寿面不能炸酱，炸酱黏黏糊糊怎么能知天命呢。明天过生日要吃三鲜打卤面，菜码是红粉皮和绿豆芽，清清爽爽明明白白。这时候他的思维形态没有知天命，反而像个大孩子。

　　一个个冷冻饺子被煮得血脉偾张，热气腾腾出锅登岸。他说了声“饺子催生啦”。于是49.999岁的丈夫和48.666岁的妻子，分别落座客厅椭圆餐桌两侧，就像两国使节谈判。不知什么原因，这时吴家寅突然失聪，耳畔静得没声响，一下沉浸在虚无缥缈的空间里，人和饺子同时处于静默状态。

　　张品香不知丈夫灵魂出窍了，伸出筷子夹了个饺子，“我说家寅啊，这饺子催你出生呢……”

　　吴家寅心神飞进玄幻世界——前方有“五十岁森林”路标，他冲进丛林穿行向前。眨眼间丛林变成水泥堡垒，他没有武器，手里举着两支棒棒糖……

　　丈夫身陷水泥堡垒自然听不到妻子说话。张品香眯起缝隙型眼睛望着神游八极的吴家寅，“明天你就知天命了，可别让催生饺子给耽误了。”

　　这时张品香的手机铃声响起。吴家寅被铃声召回现实世界，手里没了两支棒棒糖，变成一双鸡翅木筷子……

　　48.666岁的张品香起身离开餐桌走进卧室接听电话，好像卧室床旁是她的专属电话亭。手机响过三声，哑了。她翘了翘嘴角，想起民间俗话所言“事不过三”。伸出涂着银色指甲油的食指，轻轻点开“未接电话”页面，显示来电者“David”。嗯，果然是那个人。

　　这个David是她电话通讯录里的名字，这名字在微信通讯录里被格式化为“昵称”。但是她不这样认为。去年产品推介会场初识，双方礼节性加了微信留了电话，仅此而已。时下谁的朋友圈里没有几个“微友”呢，一个个化名五花八门：常青树、害羞的猫、高导演、孙子采蜜、长来不长往、假将军……反观标注真名实姓的，并不多。这种化名的“微友”，时过境迁，要么沦落为熟悉的陌生人，要么变异为身份不明者，不知何方神圣，相忘于江湖。

　　然而，David的微信署真名实姓——戴伟，坦然而毫不隐匿。这令张品香有些意外，便将“戴伟”的真名实姓改为“David”，存进通讯录里，无形中增添几分隐秘色彩。


　　自从那次产品推介会相识，她跟这位公司CEO开始微信私聊。David谈天说地轻松自如，所有发来的微信均以文字表达，令她想起“白纸黑字为证”的民间俗语。可见这位David未存更多戒心，对她近乎不设防。社交场合偶然相识，便得到David的初步信任，这令她感到舒服。只是对方微信经常打出“同音字”，挺有趣的。

　　毕竟是成**性而且长发披肩，她是留有余地的，坚持用语音跟对方私聊，避免“白纸黑字”的留存。她称呼对方“戴总”，分寸掌握得体。David聊天即兴而随机，快速打字毫不保留地告诉她，“沃在同讯录给您娶名‘典藏’，这是备注不是昵称。”

　　她能看得懂这些同音字，便用微信语音问道：“典藏是什么意思？”

　　被她命名“David”的男士继续文字回答说：“店藏是精典收藏的汉字缩写。”

　　经典而且收藏？张品香身为女人懂得识别各类甜言蜜语，便告诉对方“经典收藏”是一家中餐馆，坐落在西河畔柳林路东侧临街底商。

　　对方急迫地打出文字说：“缘来是这羊啊。那磨我在‘经典守藏’请您吃饭吧，这样店名和人名统一了。”

　　看到对方又打出这几个同音字，她竟然觉得他错得有些可爱。公共场合认识的男士，还是谢绝这种私人交际。

　　尽管被称为“典藏”，她没有告诉对方西河畔柳林路东侧临街底商没有“经典收藏”中餐馆，那是她杜撰出来的。中年女人的杜撰，有时出于虚拟的享受。然而如此杜撰虚拟，她反倒企盼西河畔柳林路真的有家名叫“经典收藏”的中餐馆，无论川菜或者鲁菜以及粤菜，她都会喜欢的。

　　她觉得David属于当今男士里的稀有品种。至于怎样稀有，她又说不清楚。说不清楚就有待探讨吧。她体验着多年不曾拥有小秘密的趣味，人好像被提鲜了。

　　突然间有些窘了——张品香啊，你这是自我陶醉哟，尽管你被人家称为“经典收藏”而且简称“典藏”，女人还是自己收藏自己为好。

　　这样反思着，起身走出自己卧室返回餐桌前，看到丈夫眨动大而无辜的眼睛说：“我好像做了个白日梦，梦见自己跑进水泥堡垒里出不来……”

　　“你怎么能在水泥堡垒里不出来呢，外边要是有人抱着炸药包冲上来怎么办？其实水泥堡垒里不安全呢。五十岁知天命，明天你要过个安安全全的生日。”张品香很有所谓地说道。

　　“明天全家不去外边饭店啦？”听说有人随时抱着炸药包冲上来，吴家寅举着鸡翅木筷子问道。

　　妻子答非所问道：“你平时吃不惯川菜，再者说西河畔柳林路也没有‘经典收藏’中餐馆。”

　　张品香说罢后悔了。我怎么跟中了邪似的？张口“经典收藏”中餐馆，闭口“西河畔柳林路”，那是子虚乌有的地方啊，我倒从那儿拔不出腿来了。

　　这样想着她向丈夫强调说：“不去中餐馆也不去西餐馆，咱们在家过生日很温馨呢。”

　　吴家寅也跟着温馨起来，张口随意断句说：“三鲜打卤，好吧，长寿面，四种菜码，明天。”

　　“凉了你的催生饺子，赶快吃吧。”妻子不分标点催促着。

　　吴家寅稳住情绪说：“无论催生不催生，反正我妈把我生出来了。”

　　张品香反倒不适应了，“人世间有些事情不能无所谓的。”说着想起铃响三声挂断的电话，那当然是有所谓的。

　　“明天我就知天命了。”吴家寅郑重说道，“你说人生有没有第二道起跑线呢？”

　　“你要参加公司田径比赛啊？”妻子略显惊讶问道，“毕竟腿脚不比年轻人，当心膝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