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一半是青山，一半是绿水（羡林生态散文之夜征文选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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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青山，一半是绿水

　　金光

      金光，本名孟国栋，1962年生于河南卢氏县。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1985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先后在《北京文学》《北方文学》《莽原》《草原》《散文选刋》等发表小说、散文三百余万字。曾任河南省三门峡市文联主席、作协主席。


　　我们村叫孟家湾，是豫西伏牛山深处的一个自然村，全村有六十多户人家，近三百口人。三十八里百花沟共有十一道湾，每隔三五里就有一条小沟一道山岭，山岭的脚插-进百花河里，会把水聚成潭，形成一道湾。由于河湾背风透光，先辈们就选择居住到这种山湾水湾的地方，于是梁家湾、余家湾、程家湾、孟家湾便成为一个个村落，点缀在这既普通又独特的山沟里。

　　我们孟家湾是入沟的第一道湾，半个葫芦形。背后是一座鸡鸣山，山的西边是陕西洛南县、南边是陕西的丹凤县，我们处在鸡鸣山的东北部，五道山梁由山顶冲下，到了百花沟口突然像五指屈回去四指，只剩一道山岭堵到了河中心，形成一个大大的湾儿。百花沟的水流至此处，被山岭一挡，顿然变成一个十几亩大的水潭，河水就在这儿歇下脚，然后再摇摇晃晃地往下游流去，汇入官坡河。

　　因为百花沟是南北走向，村里的房子都是坐西朝东，屋后是山坡，门前是百花河。山坡上长满了树木，这些树木有百多个品种，能叫上名字的不下七八十种。小时候我们在山坡上放牧、拾柴、挖药，对这些树木几乎了如指掌。靠着村子的是核桃树、柿子树、梨树、桃树、樱桃树、山茱萸树等果木树，而前坡有桦栎树、青冈树、槲树、毛栗树、换香树、漆树、桑树、枫树、栒树、桐树、杨树、柳树、柏树、槐树、楸树、椿树等，到了后坡便是成片的松树，松树坡上夹杂着灌木，如连翘树、海棠树、棠梨树、五倍树、鬼见愁树、橿子树等。村里村外一年四季层次分明，春天先是梨花和山茱萸花开，然后依次是杏花、桃花和樱桃花，两个多月里，整个村子就是花的世界。夏天槐花和柿子花盛开，这些花被绿树掩映着，远看一片绿，走近才发现绿中有白、有黄、有红。秋天果实成熟了，柿子像红灯笼挂在枝头，把村庄衬托得如诗如画。到了冬天，一场大雪之后，山河银白，但后坡的松树便是这白色世界的一抹绿意，极度的反差中，村子仍是盎然无比，阳光下再有几缕炊烟升起，再有几声鸡鸣传来，那人间烟火的味儿就更浓了。

　　河水是清澈的，由于从三十八里的百花沟流下，一路上经过了大小百十个沟沟岔岔，捎带着小溪流汇聚在河湾里，这水就成了一汪充满生机的深潭。潭里有数不清的鱼儿，叫上名字的也不下二三十种，最有名的当数鲈鱼，这种鱼与外界的鲈鱼不一样，它体长约一尺，背黑肚白，在水里非常活跃，一般人很难钓到它。还有一种鱼叫大鲵，我们当地人叫娃娃鱼，头像蝌蚪，还长着爪子，不但能长期在水里游，还可以在山坡上跑。一旦下暴雨河里涨水，它们就跑到山坡上，等洪水落了再返回河里。除此之外，潭里还有红刺鱼、白菜板鱼、鳝鱼、鲶鱼、长虫鱼、沙鱼、鲤鱼、鲫鱼等。小时候，每到夏天，我们放牧的时候，把牛羊赶到前山坡上，几个伙伴就跑到河湾，脱得赤条条的跳进水里。有的玩狗刨、有的扎水猛子，还有的钻进水里摸鱼。我们把摸到的鲈鱼和红刺鱼开了膛，撒上点盐，用槲叶包着放在支起的薄石板上生火烙，待槲叶干了，鱼就熟了，剥开叶子，一股香气飘来，沁入心肺，大家你一口他一口地抢食起来。

　　不过，孟家湾也是经历过一段坎坷的。起初，村里在河滩上建了两个炼铁炉子，把河里的沙捞起来，放在炉子里烧。烧火用的是前坡的树木，先是伐大树，后来大树伐完了，就伐小树，最后连房前屋后的果木树也伐了，把村子弄得光秃秃的，好多年树木也长不出来。之后，村里人又在前山坡上开小片荒地种粮食，那些稍缓一点的坡，被挖了树根，用石头围起来，种玉米大豆。由于少了树木，每年夏天遇到暴雨，山坡上的雨水没有枯叶缓存，直接冲下来，不到一个小时，百花河水变成浑泥水，河湾就成了怒吼的洪流，洪流裹挟着巨石滚滚而下，冲毁了农田，把村寨弄得一片狼藉。打那以后，每年的夏天，孟家湾就要被这样的山洪洗劫一次。后来，我们镇上又建了一座矿山，按说这矿山离孟家湾好几公里，与这儿没多大关系，但偏偏就有人把它们联系上了。鸡鸣山的一只脚就扎在我们的孟家湾，这只脚全是石灰石，有棱有角。矿上搞基建，看中了这些石灰石，他们就到这里放石炮取石。村里人以为他们拉几车够用就行了，不料人家长年累月地干，把扎在水里的“脚”炸完了，还要继续炸“腿”，将伸向河湾的山脚炸成了白生生的伤痕。村里人不干了，与采石人交涉，但没有效果，后来我爷爷干脆到采石场躺在乱石堆上，励声喊道：你们再放炮炸山就把我炸死算了！这一招还真管用，当天就制止了矿山的采石。

　　打那以后，孟家湾人逐渐明白了一些事。山坡上没树，河里的会涨洪水，山石被炸，村子就显得破败。于是，他们开始重视起自己生活的环境来。他们重新栽种果木树，对于山坡上还未恢复的植被加以保护，不准任何人砍伐大小树木。村里人烧柴，就到百花沟深处去捡拾干柴或取些桦栎树碎枝。那时候，我们家家户户都有土坯炕和土坯垒的灶台，到了冬天，土炕全靠烧柴取暖。为了不动屋后的树木，每到星期天，我就和同学们到百花沟里拾柴。我们或上树砍干树枝，或捡拾山坡上被风吹倒的死树，扎成捆，顺着山坡往下溜，到了坡底才背起来。一大晌子只能拾一捆干柴，十分艰辛。有时候，还拉着架子车到五六十里外的狮子坪三道岗、杨木场、窑沟的姑姑庵去拾柴。早上天不亮就起床上山，到了天黑才拉着干柴回到家。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节省村里的树木不被浪费。村上还组织了护林队，让大家轮流值班，遇到前山人翻岭到我们山上偷树，就通知大家一起上山追小偷。我当年也曾参加过几次追小偷行动，利索的小偷一看有人追来，撒腿跑进树林藏起来，那些腿笨的偷树者，被抓到后，就把他们带到村子里批评教育，罚他们补栽树苗，严重者还把他们扭送到派出所处理。有一次，我们抓到了一个偷树的人，原来是个哑巴，他砍了两棵胳膊粗的青冈树。有人知道他的情况，就把他放了。队里让我和村里的小当替他补种树苗。我们砍了一些树杨枝，到哑巴伐掉的树茬边，栽了六根树枝。三十多年后，我回家看母亲，到后坡给她挖沙参治病，突然想起这事，便有意到当年栽插杨树枝的地方看，老远就看到那几棵杨树已长成了参天大树，棵棵都有一米多粗。走到树下，我打量着这些树，正好杨树上的“眼睛”也看着我，于是，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哑巴不在了，队里的年长者也都过世了，但这些树木却依然茂盛地生长着，这是多么令人怀念的事啊。

　　那一次上山坡，我还专门看了看前坡上的小片荒地。那些荒地全部变成了洋槐林，密密麻麻的，连人也进不去。回来问母亲，她说，前些年让退耕还林，小片荒地就没人再种了。县里用小飞机往这些荒地上撒洋槐树籽，当年就长出了树苗。洋槐树长得快，不几年时间，就已成林。现在一到春天，槐花盛开的时候，前坡就像盖了一层白雪，有养蜂人还在坡上扎帐篷放蜂哩。

　　有一年夏天，有人为了弄到娃娃鱼，居然往河里洒了一种闹鱼精的药。当天下午，一公里多长的河道上就漂起了闹死的鱼儿。这事被人反映到报社，记者专门前来采访并登了报，在当地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人们在谴责不法分子的同时，更加注意了对河道的保护。一经看到有人在河湾附近活动，立刻警惕起来，省怕再有人搞破坏。

　　历史充满了偶然，有一天村干部到乡里开会，回来说国家搞南水北调工程，我们这儿属于中线引水工程的源头，要求保护好水源。于是，人们先是清理河道，把夏天洪水冲下的枯枝烂叶捞出来，然后再成立保洁队，每道河湾指定一位村民负责沿河的卫生保洁。保洁员们除了每天清扫河边道路的垃圾外，还在路边种了一行花儿，这花儿有十样景、粉豆花，还有大理花。夏天，花儿盛开，河边就成了别样的风景。也就从那时起，虽和往年一样夏季常有暴雨，百花河也曾涨水，但再也不是浑浊不堪的泥水，而是一河清水。据说，这水是被山坡上厚厚的落叶过滤了的，泥土留在了山坡上，流进河道里的水便是清澈的。

　　2023年，国家又投资了三亿多元资金整理官坡河道，作为支流的百花河自然在列。推土机、挖掘机日夜不停在河道上工作，把河边淤沙清走了，把拦水石炸掉了，再在两边砌上护河坝，使水有水路人有人路。一年多时间里，整个河道全变了样儿，连聚在河湾的水潭也像一个巨大的水盆，干干净净，风吹起皱，群鱼欢游。

　　原先，河湾上常看到一些水鹳，整天展着大翅膀飞来飞去寻鱼吃。后来，这两年又多了一些白鹭，它们互不侵扰，各自在河边生活。那鹭有时候站立在河中的沙岛上，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直到逮住一条小鱼吃了，这才优雅地飞起来。我们叫它“老等”，它是能耐住性子的。白鹭飞起来也好看，几只鹭排着一字形的队，在河道上空飞舞，给寂静的山沟带来了动感。

　　前年夏天，我到河边散步，忽然发现三只鸟儿在河湾的水潭里嬉戏，它们一会儿钻进水底，一会儿又露出水面，甚是调皮。走近一看，原来是中华秋沙鸭。它们是一种非常珍贵的稀有动物，曾经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以前只知道它们在东北生活，为什么会在伏牛山区出现，令人不解。我赶紧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图片，传给市里的一位鸟类专家。他说，中华秋沙鸭也是国内濒危动物，受国家保护，这几年，卢氏南山生态环境改善后，许多过去不曾有的动物都莅临这里，中华秋沙鸭也不例外。前两年，一位摄影家就在南山拍到了七只，还登了报。听了专家的话，我心里生发出一种欣喜，看着水浪中一起一伏的三只中华秋沙鸭，久久舍不得离开。

　　那天，我从市里回来，看见有人站在河湾处玩自拍，起先以为是村里人，走近了才看到是生面孔。到家后问堂弟他们是哪儿的，回答是郑州人。堂弟说，从去年开始，常有外地人专门来这里打卡，他们一边拍抖音，一边表演节目。有几个上海人还在村里租了两座瓦房，那是村南头超武兄弟的，他们易地搬迁到了县城，房子空着。上海人租下后，重新装修了一下，夏天在村里避暑。吃过晚饭，出去好奇我去和他们聊天。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操着浓重的上海话说，他们之所以选择在这深山避暑，是从网上查到的，这儿是天然氧吧，负氧离子平均八千个以上。

　　回家的第二天，突然下起了大雨，那雨从北山过来，来得猛，足足下了两个小时。雨刚停，就听见河湾响起了水涛声。走到村口，看见一河清水急急地从百花沟里流下来，呼呼地响着，在河湾里打着旋儿。河对岸的人工坝上，几只水鹳正立在那儿，愣愣地看着河水，像一排白色雕塑。

　　雨后的孟家湾，经水一洗格外洁净。蓝蓝的天空下，一半是青山，一半是绿水。青山处，氤氲露峰，树伞开张，微风中，露水哗哗。而河湾上，水声荡荡，急流奔涌。我猛然明白：这山分明是水的摇篮，而水便是山的孩子！看来，山能生水，水也能生山。此情此景，简直就是一个童话世界！

　　我知道，这样的美景来之不易，它是人们经过几十年的不懈努力才实现的。这样的青山绿水，便是全村人的宝贝，他们愿意守护好它，让它永远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