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江：衣锦村从大禹治水到古贤大坝（羡林生态散文之夜征文选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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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旅游文化

衣锦村从大禹治水到古贤大坝
刘江


       刘江，笔名林樵，高级记者，中国散文学会和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当过农民，开过大卡车，扛过摄像机。文学作品散见《人民日报·海外版》、《光明日报》《中国文化报》《陕西日报》《读者·乡土版》《散文选刊·下半月》《延河》等报刊。出版散文集《永远的印记》、《孤独行走》和《奔走的大树》，《孤独行走》获第二十一届“东丽杯”全国孙犁散文奖散文集类三等奖。


　　四千年，至少是四千年！沧海桑田，多少湖海干涸，多少高山崛起，多少代生命轮回，多少个朝代更迭。是什么力量，能让这座古老山村在人们记忆里悄然消逝，又高调再现、贯通古今？是历史的偶然巧合，是冥冥之中的使命担当，还是民族精神之旅的坐标所系？带着种种疑问，我们再一次启程，前往衣锦村。

　　翻开《宜川县志》大事年表，第一条便是：唐尧七十六年（公元前2286年），舜使禹治水，“既载壶口”。志中一则民间故事记载，如今名叫衣锦的村庄，正是大禹治水的一处落脚点。大禹是真实历史人物还是上古传说，我们暂且不评判学界争论孰是孰非。随着时光流转与考古研究深入，诸多古老传说与民间记忆不断被印证。三星堆考古发掘，就让《山海经》诸多记载找到了实物佐证；西周遂公盨面世，更将大禹治水的文献记载提早六七百年。盨底铭文开篇即言：天命禹敷土，随山浚川……

　　相传大禹治水夜宿衣锦村周姓人家。夜半洪水滔天，山崩浪涌，大禹将房东一家救至高地，村落转瞬被洪流吞没，村中仅有一对青年男女幸存。房东老夫妇感念大禹救命之恩，将女儿娇娃许配给他，大禹也为两名劫后余生的年轻人牵线成婚。三日后，大禹辞别新婚妻子，凿壶口、劈孟门，继续奔波治水。十三年间，他三过家门而不入。禹妻日夜望夫不归，最终化作黄河岸边的女娇峰。大禹治水归来，见妻子化为山石，悲呼“还我儿子！”一口鲜血喷于石上，石山崩裂，孩子降生，取名为启。

　　后世衣锦村人为纪念大禹夫妇，在村前山峁修建两座庙宇，大禹庙称“姑父庙”，禹妻庙称“姑姑庙”。相传每逢久旱无雨，村民便抬出两尊神像，夫妻相望感天动地，即刻风起云涌，三日之内必降甘霖。

　　停车于衣锦村口牌坊前，对面院落走出一位老人，一问果然姓周。我们夸赞他家院落整洁，老人欣然说道：古贤大坝动工了，听说有数万建设大军前来，衣锦村又要热闹起来，收拾收拾房屋便可出租。老人一个“又”字，串联起衣锦村横跨四千年的岁月时空。

　　前些年为拍摄纪录片，我曾多次往来衣锦古渡口河坡。石条横卧，青苔遍覆，大河奔流浩荡。伫立于此，依旧能想见上古洪荒景象：浊浪翻滚间，万千生灵流离哀嚎；大禹“身执耒臿以为民先，股无胈，胫不生毛”的身影，赫然浮现眼前。待到九年之后古贤大坝竣工，衣锦村前又将是何等壮阔景致？

　　听闻我们前来了解古贤大坝，老人叮嘱：不要去往河坡深处，路途难行，石堡寨是绝佳观景台，登临之上全貌尽收眼底。

　　转道前往石堡寨，夕阳斜照，寨前山菊随风摇曳。这座屹立于黄河西岸的古寨始建于宋代，寨门二层碉楼已然坍塌，寨墙依旧完好，寨内碉堡、营房、石磨、水井格局清晰。凭栏垛口眺望黄河，古贤大坝导流洞施工现场一览无余。

　　四千年前，大禹疏导洪水、导水入海，让百姓安居乐业；四千年后，黄河古贤水利枢纽以防洪减淤、水资源调蓄为主，兼顾供水、灌溉、发电综合利用，让母亲河更好滋养秦晋两岸大地与苍生。工程控制流域面积489944平方公里，最大坝高199米，蓄水后将形成绵延200公里、水域面积230平方公里的浩瀚平湖。这项工程从1954年坝址比选论证，到2024年7月9日于衣锦村前正式开工，辗转历时整整七十载。华夏治水，从鲧之堵水，到禹之疏导，再到今日古贤筑坝拦洪，四千余年螺旋递进、生生不息。为何历史轮回，偏偏围绕衣锦村辗转？这仅仅是巧合吗？它带给世人的深远影响，不只是未来壶口瀑布半数时日变为清水瀑布，乾坤湾、清水湾、仙人湾核心地貌改观，河段黄河蛇曲景观逐渐消失；也不只是淹没区五万七千余名群众家园与生活变迁。

　　更有一种精神传承、一段历史启迪。

　　夕阳西沉，石堡寨霞光满目。静-坐古老磨盘之上，望着落日鎏金的山野秋菊，心中感慨：大坝连通秦晋两岸之日，这里便是奔腾黄河千年更迭的重要驿站。伫立199米高坝之上，黄河不再是远古肆意横冲的蛮荒洪流。彼时先民尚未称她母亲河，黄河亦不知自身使命与担当，大禹不过是先民与江河之间的调和使者。一路疏浚、一路顺应，大禹读懂黄河性情，黄河也懂得收敛野性，以慈母胸怀滋养万物、孕育文明，哺育两岸子孙生生不息、绵延华夏文脉。如今，古贤水利枢纽配套唯一永久性跨河大桥已进入实质施工，既是工程物资运输通道，亦是未来两岸百姓往来黄金纽带。导流洞已于2025年12月28日全线贯通，为大河截流、主体工程建设筑牢基础。秦晋两山红旗猎猎，见证大坝时代高度。待到河清海晏、大坝落成，黄河已是沉静睿智的长河智者，而衣锦村，便是天赐无双的历史讲坛。大禹故事、大禹精神、黄河文脉，都将在新时代光芒下被全新诠释。向阳蓬勃的衣锦村落、黄河岸坡，是千年治水初心故土，我们自当心怀敬畏、珍重守护。我所感念的，从不只是凄美动人传说，更是代代相传、亘古不朽的民族治水精神。历经岁月尘封的姑父庙、姑姑庙，应当重回世人心中，成为永恒精神坐标、朴素人文寄托。

　　秦晋平湖起，乾坤日夜浮。古老石堡寨与新生古贤大坝，终将跨越千年，展开一场崭新时空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