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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忠: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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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理 发

  周国忠


  但凡人发育健全后,身上还会长的东西,大抵是毛发,还有指甲、趾甲。而个中长得最快的,就男人而言,当数胡子;头发和指甲、趾甲则次之。剃头发和刮胡子修面,便成了个专业行当——理发。

  幼时,常见剃头匠串街走巷。工具很简单:手动推剪、大小剃刀、大小剪刀、大小木梳、痱子粉等,用一块白围巾一裹,便是其吃饭家当。与其它小孩一样,我对剃头也是排斥的。尤其是,母亲抱着我,将颈根搁在脸盆边沿上,剃头匠那只粗壮的手,蘸着肥皂水边抓头皮边清洗时,我会闹着挣扎。及至稍长,见一些屁孩剃头时,也像我当初那样闹,甚至哭,我便会忍不住偷偷地笑。

  虽然按老旧说法:发须受之于父母,不能轻易毁伤。但也总不能任其疯长、蓬头垢面,乃至形同乞丐有碍观瞻。也不可能再蓄发留辫,做清人遗老;或蓄须如钟馗、鲁达。那样虽别具格调,却难免会被视作怪物,也不卫生,家人也通不过。尤其是老婆,还敢跟你睡?所以,头还得剃,须还得刮。

  我的头发乌黑而浓密,且较柔软。年轻时,不让理发匠剃得过短,头发常保持在不短不长的模样,发型基本是三七开的小分头。在部队服役时,不少战友为方便,大多剃了光头,手一抹,水一冲,毛巾一揩,很方便;阳光照耀下,一个个头皮发青的脑袋,既顺溜,也蛮好看,且与光棍的身份较吻合。但,我仍坚持原先的发型,连那种板刷似的小平头也不剃,觉得板刷头虽齐刷板正,看上去根根头发矗立云空,显得很精神,很孔武有力,然总感到有点像刺猬。由此,我大致沿袭了以前的发型模式,可见我,在发型和理发方面,很少尝试新花头,有点一根筋,一味守成,失去了多样式展示自己脑瓜上茂密美发的机会,也剥夺了剃头师傅企图借头发挥、一展身手的权利。

  对理发的排斥心理,也是延续的。坐在椅子上,面对大镜子,看着自己像个只会出气的木偶,任由剃头匠反复拨弄、修理自己脑袋上的庄稼,觉得可笑和可怜。围巾像道箍,又似一条绳,勒得颈根和咽喉处,生生难受,气也不顺,令人莫名联想起勒颈的鱼鹰,甚至还想起谋杀。老了牙的手动推剪,仿佛缺了口的镰刀,有意将庄稼连根硬拽出来,头皮生疼,你顶多呲几下牙,蹙几回眉,却不敢和不好意思吭声;而浑然不觉的剃头师傅,却收割得正起劲,似在专注雕凿他的艺术品。当然,后来有了电推剪,也就避免了这种窘境。

  剃过头发洗头,应该是享受环节。脑袋埋在瓷盆,满头肥皂泡沬,剃头匠尖利的指甲,像在庄稼田里反复耕地,也似在将泡沫与头皮屑和稀泥;搔到痒处固然好,但总有爪子到不了的地方,就愈吊起了痒处的胃口。这时,你不说,就只能活难受;若说,剃头匠会用圆形木梳——前后左右“耙”几遍,总算煞了痒。至于漏进耳朵的肥皂水,只能靠自己腾出手来抠几下了。

  净面和刮须,可以闭目斜躺一会,理应小憩和享受,尤其刮须时,热毛巾捂在上下巴,蛮舒服。但情况却截然相反,剃头匠手中那把锋利的剃刀,始终是个严重威胁。刮两鬓、两颊、脸面、额头、上下眉目、眉际、鼻梁、颈根上方等处的嫩毛,包括嘴唇上方和下巴的坚硬胡须时,还相对安全。当剃刀游走到两耳下方的胫脖、喉结及附近的区域,就很有点惊心动魄。每到此刻,我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被割颈、割喉,那可是绝对的命门啊。纵然剃头师傅绝无谋杀之目的和动机,但,设若其时打雷、放炮仗,师傅受了惊,会咋样?或者师傅因身体原因,突发痉挛等又会咋样?我简直心惊得不敢往下想……当刮好胡须修过面,师傅放下那把翻飞的“屠刀”,用小剪刀剪去鼻毛,连椅带人扶直时,我才似乎觉得恐惧消退,逃离了险境和死地。

  至于接下来,剃头师傅用木梳捋发修剪、吹风,在颈脖周围掸去碎发屑、抖上些痱子粉、解围巾松绑等工序,则较轻松了。但一想起那把寒气凛凛的剃刀,我仍心有余悸。看来,我还是蛮在乎自己性命的,也低估了:剃头师傅灵巧而娴熟的手艺。人家也仅是赚几个辛苦铜钿,我却这般胡思乱想自吓自,还真有点对不住他们。

  多年后,我读了梁实秋的美文《理发》,才知道,类似的情景,老先生早已经历过,并有“最令人难堪的是刮脸”之论。由此看来,在不少事情上,人们是多有共情的。而我,只是在重复体验——先人们的经历和感受而已。

  中年后,我的发型稍有变化,头发也留得稍为长了些,但不是那种“鸭鸭屁-股”式样。而且,我较讨厌吹成发沟明晰的分头,也不愿上发油,或喷摩丝剂,喜欢头发蓬松而自然,略带些质感。不仅如此,我已不去理发店或新式发廊,而是只去一个厂家的理发室,认准一位剃头匠理发,一晃就是几十年。当初的那个扬州小青年,如今已是头发无几根,两鬓皆白发的剃头匠了。而我,头发虽也稀了不少,且有几处点状白发,但仍还说得过去。他曾多次劝我焗油,我都没接受,任由鬓发天然相,一如草木随季节。

  退离工作岗位后,我的头发较前留得更长,每年一般只剃二次头,剃头时,先洗发,继尔只用剪刀不用推剪,剪好后,将头发吹干就算完毕。而且,自打市场上有了电须刀,我便再也没让师傅刮过胡须,且不修面,也就远离了剃刀。剃头少,头发长,难免有些卷,友人戏谑我的头发似波浪,说是艺术家;甚至有人侧面问:是不是烫的发?我得知后笑笑说:因为见识短,所以头发长。他们不知:长的头发,掩饰了白发之短,就像颀长的麦苗,遮掩了残留的稻杆茬。尽管我并没这般想,却是一种事实的存在。

  人生在世,总有些事情,有意无意掩饰过。

  我印象最深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在京城,一位一米八几的小平头,热情地请我和随员,在某饭馆吃了顿饭,临别还送我一条鳄鱼牌皮带。他,就是当年在天安们广场叫得最凶的那个“小平头”:孙厚平。——满头钢丝板刷般的短发,力量犹如从脚心一直冒出头顶。他是我平生所见最硬茬的小平头。

  另有一事,也值得简单一说。国画大家董欣宾,患绝症后,在动手术的前一天下午,到上海衡山饭店理发,以命令的口吻,要头发尚短的我,也陪他一起理一次发。说辞是:“国忠,不管你怎样,明天我就要动手术,今天你必须陪我理次发,借点力气给我!”董氏博学多才,也深谙易经,且如此严肃,自有其缘由。我便当场应允,并理了发。

  难道,头发和理发,似乎与力量也有某种关联?

  老话说:有力长发,无力长甲(指甲、趾甲)。懵懂如我,不知其真假,也不想去弄明白。我能做的,便是顺应自然规律和内心,理发虽少,洗发要勤,不致自己变邋遢,也绝不冒充什么艺术家。

  注:本文载《太湖》杂志2026年第2期,原总标题《水变》(外四篇),署笔名青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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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国忠,笔名青城,江苏无锡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江苏省散文学会副会长。出版主要作品有诗集《青城诗抄》《夕阳风笛》,小说《无题》,散文集《笨拙境界》《闲思杂集》《词不达意》,纪实文学《四俊散记》,以及代表作——长篇纪实散文《弟弟最后的日子》等。曾获第二届中国地域诗歌奖大奖、江苏省第五届紫金山文学奖、第十届冰心散文奖提名作品奖、第十一届冰心散文奖、“五个一工程奖”、太湖文学奖等多种奖项。多篇作品被收入《当代散文精品》《当代最受青年喜欢的精致小品》等相关丛书或年选,作品节选被《花城》《天津文学》等多家大型刊物和美国、新加坡等报刊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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