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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映雪:父亲的河(羡林生态散文之夜征文选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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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父亲的河
  涂映雪


  父亲的鱼篓挂在厨房的墙上,篾片已经发黑,却还保留着河水的形状。四十多年了,我总觉得那篾片的缝隙里,还藏着闽水支流的某朵浪花,藏着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某个黄昏。
  那时候父亲是南平市一家工厂的厂长。说是厂长,其实工资也不高,却要养活我们六个孩子。母亲在一家工厂做会计,收入也低。那时的工资是死的,可孩子们的饭量是活的——我们像春天的笋子,一夜一夜地拔节,父亲的眉头就一夜一夜地锁紧。
  于是父亲学会了抓鱼。
  每天月亮升起,父亲就出门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背着鱼篓,提着渔网,走进晨雾里。工厂上班是八点,他必须在八点前赶回来,换上干净衣服,走进那间小小的厂长办公室。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厂长每天早晨都在河里泡着,就像没有人知道那几条经常出现在我家餐桌上的鱼是怎么来的。
  我跟着父亲去过几次。那条河离家不远,是闽江的源头。父亲赤脚踩在河滩的卵石上,脚板底磨出了厚厚的茧。他撒网的姿势很好看,手臂一扬,网就在空中张开成一个完美的圆,轻轻落在水面上,像一朵突然开放的花。然后他慢慢地收网,动作很轻,仿佛怕惊动了水里的一切。有时候网里只有几根水草,有时候会蹦跳着几尾银白的鱼。
  父亲不说话。他只是在河水里一站就是两个小时,一站就是好几年。
  我最难忘的是山涧里的那个下午。那年夏天特别热,河里的鱼好像也躲起来避暑了,父亲连着几天都没什么收获。那天他破例在周末带着我走了很远的路,到了一处山涧。水从山上流下来,清得能看见每一颗石子的纹路。父亲沿着山涧往上走,水没过了他的膝盖,没过了他的腰。他弯着腰,双手在水底的石头缝里摸索,突然停住,脸上露出孩子般的欣喜——他从水里捧出一条巴掌大的白刀鱼,鱼在他掌心里闪着青银色的光,尾巴有力地甩动着。
  父亲的脸上全是水珠,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涧水。夕阳照在山涧上,照在父亲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黄的光。那一刻我觉得父亲不像一个厂长,倒像一个猎人,一个为了他的孩子向大自然讨食的猎人。
  鱼抓回来,母亲变着花样做——红烧、清蒸、煮汤。小的鱼就拿来干煎,很香,母亲把煎好的鱼放进陶罐,可以存放比较久。在那个买肉要票的年代,鱼是我们唯一的荤腥。父亲总是吃鱼头,把鱼肉夹到我们碗里。他说他爱吃鱼头,说鱼头有味道。我们信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天我看见父亲在厨房里啃我们吃剩的鱼骨头,啃得那么仔细,那么认真,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父亲六十岁那年,我们大家也都参加了工作。因为常年夜晚下河抓鱼,他得了坐骨神经痛,影响了正常的走路。那天父亲把他的渔网和鱼篓收起来,挂在了厨房的墙上。他笑着说:“退休了。”从此再也没有下过河。
  有一年我回延平,陪父亲去河边散步。河已经变了,浅了很多,也没有那么多的鱼了。父亲站在河滩上,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突然说:“那时候水真大啊,淹到这里。”他用手比了比胸口的位置。我这才注意到父亲的身高——他老了,背驼了,身子缩了,不再是那个能在河水里站成一座山的男人了。
  风从河面吹来,吹动父亲花白的头发。我忽然明白,父亲当年面对的,不仅仅是这条河。他面对的是一个时代的匮乏,一个家庭的饥渴。他没有别的本事,只有一双在河水里摸索的手,只有一副在涧水里浸泡的身体。他用这些,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为我们捕来了童年,捕来了希望,捕来了活下去的力气。
  厨房墙上的鱼篓还在,篾片已经干裂。我没有取下它,就让它挂在那里吧。它挂在那里,就像父亲当年站在河水里——不是为了怀念,而是为了证明:有一些爱,像鱼在水里,看不见,却真实地游动过,真实地温暖过我们的一生。
  父亲走了,那条河还在。我闭上眼睛,总能听见水声,哗哗的,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过七十年代,流过父亲的腰际,流进我的梦里。梦里父亲还年轻,还在河里撒网,网撒得很圆,而圆圆的朝阳也从河岸升起,红色的光芒照亮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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