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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忠:水 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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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3:0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东方旅游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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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 变

  周国忠


  对人类是从海里由单细胞进化而来的说法,我始终不敢苟同。但我却完全认同:生命绝对离不开水。就像离不开阳光、空气和食物一样。

  我有幸生活在山水相映的江南水乡,也是人们常说的鱼米之乡,深受水和由水所衍生的种种恩泽——稻麦、水产、牲畜、蔬菜、瓜果……其多样性、丰富性,难以尽述。水乡多水,就毋用井。在我的记忆中,走遍巷上甚至整个大队,也找不到一二眼井。村人们都是喝着洲泗渎河的水长大和老去的。当然,洲泗渎河也连接万寿河、京杭大运河、锡澄运河,乃至长江和太湖。因而,它也是有源的活水。

  在我童年和青年时,家乡还是农耕时代。尽管日子过得较困苦,生活内容构成也单调,但身居河道密布、沟渠纵横的农村,到处水汪汪、亮晶晶,起伏的清波,呼应着点点白帆、袅袅炊烟,动感的绰约,映衬着黛瓦白墙的村落,愈发诗意。也算是:对贫乏的一种弥补。

  挑水满缸后,我们是不用带储水器具的。夏秋时分,口渴时,无论是河水还是沟水,我们都可以手作勺,舀水喝。冬春季节,虽极少喝冷水,但用水随手可及。平时摇船出行运货物,无论是到街镇、无锡城,还是到苏州、浙北甚至上海,船上也毋需储水器皿,直接用脸盆从河里取水,倒入小行灶的锅里,烧饭、炒菜、熬汤即可。足可见:水乡的河水多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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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4年12月,我应征入伍去了胶东。第一站到了莱西与即墨交界处的营地,其实是团里的农场,地名叫夏格庄,属于莱西县的地盘。四面丘陵环绕,北风呼啸下,旷远的原野一片萧瑟,**着浑黄的土地,看不到一点绿色,也不见一条河流。农场的设施,有一排黄泥土坯为墙、茅草结顶的矮棚屋;屋前西南首,是一面竖着篮球架的土场;屋东首,则是一口深井。除此以外,就是趴在路边的两台拖拉机,拴在木桩旁的几匹骡子,以及地头角已烂透发黑的地瓜藤。

  即便是穷山恶水,总还有水。但放在我们面前的,尘土飞扬外,何来水?这与家乡视听皆水、青山点缀的景像,形成了强烈反差,以及心理落差。而正是如此,团领导才将我们这批无锡兵,抛入荒野,吃些苦头,刹刹南方人身上“娇生惯养”的习气,锻打子弹钻不进的钢铁战士。

  就这样,我和战友们在寒风刺骨的农场,进行严酷的新兵连集训,完成了军人必学的各项训练课目。撇开各种具体的艰苦细节不说,其时,每个班加帶班老兵,共13人,挤在一间乱麦柴铺满地皮的草窠屋里,除了喝的是开水,刷牙洗脸、洗衣汏脚,包括擦身都是冷水。每个人轮流去那口深井打水,工具是一只四十来公分高的圆形铁皮桶,我们手握长长的桶绳,将铁桶掷入深井,收上来的桶内水,却往往只是“半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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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兵见了虽耻笑,却也做着样子作示范。其实,打深井水,技术含量并不高,却也需要一点“软硬劲”。我们便边琢磨边练习,将铁桶下坠速度放缓,待铁桶将要触水时,较大幅度晃动桶绳,使桶身忽左忽右倾斜,吃准火候迅即松绳,“扑通”一声,桶口就扎入水里,然后即提桶绳,已觉有分量,旋又松绳,听得井内响起沉闷的“扑通”声,知道桶已沉水没顶,便就势左一手、右一手交替着用力收绳,提上井沿的铁桶里,水是满满的。几天下来,多半人学会了,少数人到新兵连集训结束,仍是“半吊子”,蔫着颈根苦着脸,说:“打个水都这么难,老家脚东脚西都是水,伸手一捧就能喝,哎!”我们虽然不响,但心里也深有同感,不由生出对家乡的想念。

  然而,在北方,不会打深井水,不说被人笑话,又怎么生活?所以,也只能“到哪座山,剿哪里柴”了。

  胶东大多丘陵地貌,有水库,却少南方那样的河流。沙河倒不少,雨季水蛮旺,甚至发山洪,平时沙石底朝天,薄薄一层水。由此多深井,既饮用,也就近浇灌菜畦(田地灌溉,也有深井、机井)。即便我在莱阳城北的团部,也是天天用铁皮桶打井水。后来,我先后移防威海田村、栖霞大柳家道口等地,也都如此过日子,从未在驻地喝上过河水或自来水。

  在部队,首长们很喜欢我们这些无锡兵:聪明,勤快,能干,耐苦。但纵观同批战友,提干的很少,大多选择了退役。即使提干的佼佼者,官至连级不久,也转业回了家乡,留在胶东的,一个也没有。盛产“烟台苹果莱阳梨”、且被大海所环绕的胶东,在北方已属好地方,却留不住我们。这里面,固然有多种因素,但我至少认为:少河缺水也是原因之一,还与饮食、风俗和习惯等不同有关。

  鲜灵灵的水乡和水,早已成了我们的基因,流淌在血脉里,也时时勾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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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9年春季,我退役回乡不久,便到无锡城里的县外贸局谋生。因是单身,除礼拜天回乡下老家,平时便住单位宿舍。也从那时开始,我才常态性吃自来水。起先还嫌有漂白粉的味道,总觉得没有河水甜津爽口,但慢慢也就习惯了。而且,水龙头一开,水就自己哗哗地跑出来了;水量大小,也很听手的指挥。人,很大程度上,是被习惯左右的。

  人,也往往是“水性杨花”的。万物中,人是最复杂、最矛盾的综合性生物,阻力动力一身聚,善恶明暗心里藏……

  家乡前洲公社,很早就有少量工业,乡村两级都有,甚至个别生产队,也有加工螺丝、螺帽等五金件的作坊,时称社队工业。我的老家南圩大队,也老早有了做针织零部件的企业。至1980年代,前洲的乡村工业(后称乡镇工业),已较具规模,连学校也办起“校办企业”;及至后来成为“苏南模式”的亮点,全镇经济总量,连续8年名列全国乡镇之首,被评为“全国最佳乡镇”,享有“中国第一乡”的盛誉。这些虽都是后话,当按下不表,却也与水有关。

  企业多了大了,用水也多。好在家乡有的是水。但水再多,面对不断增加、永远张着口的机器,也会有讨饶时。何况,就像人吃了东西,除去吸收也要拉一样,机器也要排泄。这样,河水就因疲倦而拉黑了脸,鱼虾们也跟着起哄闹情绪……于是,人们就不惜大花资赀,想方设法与河水、鱼虾改善关系,并将吸管深入到地下……


  记得,1982年时,老家人仍喝着洲泗渎河的水。我和对象,每逢礼拜天回去,勤快的她,还总抢着去水埠挑水。而我的父亲,则用扳网、丝网或撒网,去河边捕鱼,犒劳我俩。1984年春天,已回老家工作的我和妻子,在生产队沿小河的桑田盖新楼房时,安装了自来水,还在家里的储物间内,掘了一口井。河水,则通常用于洗拖把、浇院内花木,以及浇菜畦等。村头巷上,也多有在家开私井的。

  从此,我和家乡的河水,无论是目接,还是手谈,频率明显降低了。尽管人们仍不断花销,投河水所好,河水也曾“返老还童”,多次变色眨眼示好。但我总觉得,她多了老人气,少了鱼腥气,与我之间,只是曾经相爱情已了。

  1998年夏季,太湖发怒变了脸,大家称她的表情叫“蓝藻”。逼得人们赶紧吐出一些吞食过多的东西,去投放,去商量,去抚慰。这湖心肠柔软,吃了马屁消了气,倒也诚意听劝回转心。不久,便又重绽笑靥启碧浪。而我和老家人,却从此断了吃太湖水,改饮由江阴引来的长江水。那可是来自雪域高原的天水。

  不禁想起,自称“须眉浊物”的宝玉,曾说过一段话:“女人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言下之意,或延伸并发挥想象,不失含有男人污染了女人,弄脏了女人,女人是跟男人学坏的等意思。我又想到,夏娃出于亚当的肋骨,却也把亚当拖下了水——吃了禁果,铸成被逐出伊甸园,双双终生劳碌的命运,也使罪性植入了人类的基因……这两个莫名生发的忆记,似乎与河、与水无多大关涉,但我始终觉得:弄脏水的,不只是男人,也包括女人;水的质地,决定了人的质地,人的品质,决定了水的品质。

  因而,我唯愿:无论世界如何变化,天下饮食男女,葆有清洁的心,才会有恒久干净的水。这也是,我们生命赖以存在的根。

  本文载《太湖》杂志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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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国忠,笔名青城,江苏无锡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江苏省散文学会副会长。出版主要作品有诗集《青城诗抄》《夕阳风笛》,小说《无题》,散文集《笨拙境界》《闲思杂集》《词不达意》,纪实文学《四俊散记》,以及代表作——长篇纪实散文《弟弟最后的日子》等。曾获第二届中国地域诗歌奖大奖、江苏省第五届紫金山文学奖、第十届冰心散文奖提名作品奖、第十一届冰心散文奖、“五个一工程奖”、太湖文学奖等多种奖项。多篇作品被收入《当代散文精品》《当代最受青年喜欢的精致小品》等相关丛书或年选,作品节选被《花城》《天津文学》等多家大型刊物和美国、新加坡等报刊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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