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庆邦：金色的黄瓜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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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黄瓜花儿

　　刘庆邦


　　桥南头两侧，各摆放有一只巨大的石狮，东侧为雄狮，西侧为母狮。两只狮子身上都被涂成了金黄色，在阳光的照耀下，狮子金光闪闪，老远都看得见。从三孔石桥的桥上走过去，桥的北面，就是一家文化创意园区的大门口。显见得，两只石狮子是请来为文创园装点门面的，也是为文创园看大门，并镇守文创园的。在正方形的石头基座上，两只狮子都是头颅高昂，前腿支撑，姿势半蹲半坐。狮子项下都挂有圆圆的铃铛。雄狮右前脚下踩的是一个绣球，母狮左前脚下抚的是一只小狮子。虽说两只石狮子被人们视为把门狮，但它们的面目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凶恶。狮子不但没有任何“狮视眈眈”，它们还慈眉善目，目光里流露的似乎是历经沧桑后的沉静和悲悯。

　　文创园的大门，是钢骨架电动伸缩式，一摁遥控器，门就缓缓打开了，再一摁遥控器，门就缓缓关上了。不管是开门还是关门，都是轻轻滑行，几乎听不见声响。电动伸缩门一侧，有一块日夜闪亮的绿色电子牌，上面显示的字是“出入平安”。

　　仿佛与两只石狮子相对应，在文创园的门房里看大门的，也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是丈夫老常，女的是妻子田欢。门房在大门的右侧，是两间。一间是外间，会客间兼传达室。另一间是套间，为两口子的卧室。门房门口建有廊厦，下面放置有一些货架子，园区的员工通过网购买的东西，快递员送来就放在货架子上。

　　文创园是个冷清的地方，进出文创园的人很少，车辆也很少。文创园的大门一天到晚敞开着，有人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有车开进来了，就开进来了，开走了，就开走了，老常一般不过问。作为看门人，老常的岗位跟虚设差不多。不过老常还有一项任务，负责打扫整个园区的卫生。每天早上五点钟，老常必定准时起床，操起一把竹子编的大扫帚，开始在路灯下扫地。此时清明节刚过，树上的叶子是新发的，枝头的花朵是新开的，还不到落叶和落花的时候，地上干干净净，不用打扫也可以。可是，不行，不管地面多么干净，除了下雨和下雪天，老常好像把晨扫当成他的必修课，每天都要打扫一遍。园区中央有一块近三亩大的草坪，草坪四周，铺有天蓝色的橡胶步道，步道下面是水泥路。水泥路上方，是每座写字楼前面的植树带和隔离场，凡是有地面的地方，老常的扫帚都要扫到。夏天天热的时候，老常一挥扫帚就是一身汗。他干脆**了膀子，脖子里搭一条毛巾，出汗多了，他用毛巾擦擦汗接着扫。他这样干，很像一个早上下地干活的农民，妻子田欢说他的形象不是很好。他说早上别人都还在睡觉，反正没人看见他，管他什么形象不形象的呢！他突然对妻子所说的形象提起了兴趣，问：你说什么？形象，啥是形象？

　　一问把妻子问住了，妻子的眉头皱了皱，说形象嘛，形象嘛，这个我也说不好。我听别人这么说，我才这么说。

　　我有形象吗？

　　你没有形象吗？妻子把老常看了看，说：依我看，你的脸就是你的形象。

　　老常不由得把脸摸了一下，说：我的形象就这么一点儿吗？

　　你想要多少？

　　我想至少得有一亩地那么大吧。

　　你还是成天价想着地，地，又不种地了，还老想着地干什么！

　　不种地了，难道就不兴想想地吗？越是不种地了，我越是想地。

　　你想地，地不想你。漫地里烤火一面热，你想也是白想。

　　那不一定。

　　老常一大早完成了扫地的任务，剩下的一整天都没有别的事情可干。两口子在门房里坐坐又躺躺，躺躺又坐坐；眼睛睁睁又合合，合合又睁睁，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

　　文创园门前的那条河，只能称为河，不能叫河流，因为桥下的河里没有流水。那是一条备用的泄洪道，只有发洪水的时候，它才有可能派上用场。在没有洪水的情况下，河里一年四季都是干的。春季、夏季和秋季，河底和河坡长满了野草。茂盛的野草顺着河坡蔓延到岸上，并蔓延到文创园门房的南墙边，致使从河边到墙根一丈多宽的地方也长满了野草。老常把那些野草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下定决心，要把这些野草拔掉，把土地开垦起来，种上一些蔬菜。

　　老常种菜是有经验的，称得上是种菜的老把式。今年以前的好多年，园区正中那块面积不小的土地里，种的不是清一色的草，而是一块地分成三部分，也叫三园，分别为花园、果园和菜园。花园里种有四种花，一池牡丹、一池月季、一池玫瑰，还有一池芍药。春风吹来时，四种花儿次第开。国色天香第一枝，牡丹先开。牡丹开了月季开，月季开了玫瑰开。最后是芍药开。花花花，开开开，花开千朵各不同，一朵更比一朵灵。牡丹花有紫红、大红、粉红，还有蝶白。每朵花大得都有一大捧，使人禁不住想轻轻捧一下，捧到自己的心口。扇着透明翅膀的金色蜜蜂飞来了，在牡丹花的花蕊上点来点去，每点一下，都像是为花朵增添一点灵动。月季花的特点是花期长，它不是只开一茬就完了，开罢一茬又一茬，春、夏、秋三季都在开花。直到冬天下雪了，月季花的花枝上砌出一朵朵白雪。哎，奇怪呀，白雪下面怎么还有朦胧的红呢！再仔细一看，原来雪朵子下面还藏着似开未开的、玫红的月季花的花苞呢！玫瑰花开时静悄悄的，因为它的花色比较单一，一点儿都不抢眼。玫瑰花赢人的地方是它的花香。哎呀，好香啊！不用问，一定是玫瑰开花了。玫瑰花的花香是浓郁的，弥漫的，穿透性的，甚至带有那么一点锋芒。人的鼻腔里怎么有一点痒痒呢，原来是玫瑰的花香扑鼻而来。花园里所有的花都被感染了，仿佛每一种花都有了玫瑰香，人们只要走进花园，就要被玫瑰花的花香所包围。芍药花被称为二牡丹。既然排行老二，它当然比大牡丹开花迟一些。二牡丹从不与大牡丹争艳，等人们把大牡丹欣赏得差不多了，大牡丹开始谢幕，二牡丹才举起了青色的花苞。芍药的花苞与牡丹的花苞也不一样，牡丹的花苞不是很多，一般藏在花叶下面，像一枚枚青桃。而芍药的花苞比较多，花莛子把花苞高高举起，像举起一颗颗圆圆的青杏一样，每株芍药上面一举就是十几颗，或几十颗。等芍药花开时再来看，那真是花团锦簇，美不胜收。有唐代诗人韩愈的诗为证：“浩态狂香昔未逢，红灯烁烁绿盘龙。觉来独对情惊恐，身在仙宫第几重。”

　　果园占整块土地面积的一半，果园里栽种的果树有杏树、桃树、梨树、山楂树等。果园在春天时也是花园，因为各种果木都要开花，先开花而后才能结果。果树的花儿都是开在高处，盛开时节，蜂围蝶阵乱纷纷，另一番热闹繁华的景象。每一种果树都不偷懒，结的果实都很多。那些麦黄杏和白杏，结得金一串，银一串，压弯了枝头。不管是麦黄杏还是白杏，都是又沙又香又甜，相当好吃。而文创园里的人太少，杏子结得太多，人们摘吃不及，熟透的杏子纷纷落在树下的草地里，未免有些可惜。除了杏子、桃子，梨子和山楂也结得不少。特别是山楂，好像春天的花儿开得有多少，到秋天树上的山楂结得就有多少。只不过，山楂春天开的花是米黄色，秋天结出的山楂果是紫红色，远远望去，树上仿佛开满了云霞般的花朵，好看极了。

　　菜园在花园的北面，和花园紧挨着。菜园和花园的大小是一样的，都是占整块土地面积的四分之一。菜园里种的菜，基本上分为三个层次，高的是黄瓜架和豆角架；中的是茄子、辣椒和藿香；低的是韭菜、苋菜、荆芥、芫荽、小茴香等。黄瓜架和豆角架是用竹竿搭成的，爬到架子上的黄瓜和豆角总是结得很多。黄瓜的叶子涩拉拉的，像是要对黄瓜有所保护。而黄瓜总是有些藏不住，人们刚拨开叶子，它们就似乎抢着说：我在这儿呢，我在这儿呢！人们有些目不暇接，往往摘了这根摘那根，一摘就摘好几根。豆角的结角是用甩鞭式，外挂式，一甩就甩得老长，甩出来就挂在绿叶外面，像竹帘一样，一摘就是一大把。食堂里的师傅中午要做一盆子肉丝炒豆角，随时可以去菜园里摘。菜园里的别的蔬菜就不再一一说了，反正给人的感觉是，人夜里睡觉，蔬菜夜里不睡觉，它们沐浴着月光、星光和露水，夜间仍在生长。谓予不信，有的茄子头天还不够大，还达不到摘吃的标准。第二天早上再看，茄子已经长得腰粗肚圆，油光闪闪，摘吃正合适。

　　说完了这块土地上的三园，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有呀有呀，别忘了，三园之间有一条贯通南北的分界线，分界线东侧是花园和菜园，西侧是果园，两侧的面积是一半对一半。分界线只是一条线吗？不是，那是一条六尺来宽的长廊，下面是钢骨架，上边是铁丝网。长廊两边种的有金银花，有紫穗藤萝，还有倭瓜、葫芦、丝瓜等。天一暖和，长廊不仅是绿色的长廊，还是花的长廊，人们可以在廊下散步，还可以坐在连椅上休息，那是相当惬意。

　　负责种菜和打理菜园的人是谁呢？是老常。菜种上了，老常还要为菜施肥，浇水，除草，灭虫。每天下午，老常都会出现在菜园里，头戴一顶用麦草编的草帽，一会儿拿圆头锨，一会儿拿鹤嘴锄，在不停地忙活。他妻子有时也会过来帮他干点什么，但身体微胖的妻子总是嫌热，干一会儿就到树荫下站着去了。菜园里所长出的蔬菜，还有廊棚上吊着的瓜，从没有进入储存、运输和销售环节，食堂里的师傅都是随拌随掐、随炒随摘，做给园区的人享用。文创园里住有一些画家、作家，他们为每天都能吃到水灵灵的新鲜蔬菜感到高兴。创作之余，他们也喜欢到菜园里看一看，站一站，对老常所付出的辛勤劳动表示感谢。每当有这家那家感谢老常时，老常脸上一阵发红，好像有些害羞的样子。说没有啥，闲着也是闲着，种种菜，权当活动活动。

　　今年的清明节到来之前，老常刚要把菜园里的地刨起来，为新一年种菜做好准备，文创园的经理告诉他，今年不要再种菜了，不但不种菜了，果树和花根要刨掉，长廊要拆除，整块地里要统统栽上草，变成草坪。

　　老常闻听有些吃惊，问：都栽上草，那是为啥？

　　经理解释说，他们所在的园区，是市里影视基地所在地的一部分，除了一些电影、电视剧在基地拍，每年还要在基地举办国际电影节。镇里的领导到园区看过，认为园区里栽种的东西太杂乱了，为了和国际接轨，并实现国际化，必须换成整齐的草坪。换草坪的经费由镇里出。因为区里下拨给镇里有一笔专门用于美化环境的经费，这笔经费必须尽快想办法花掉。

　　老常有些想不通，说把好好的地都栽上草多可惜呀！

　　你的思想还是老思想，老得都发霉了，该改一改了。再不改就跟不上形势了。

　　老常承认，他的思想是比较老，但想改也不太容易。

　　老常看到，隆隆的挖掘机开过来了，把枝头已鼓起花苞的果树都挖掉了。老常看到，隆隆的翻土机开过来了，把已经发芽的花园翻了个底朝天。老常又看到，隆隆的推土机开过来了，把原有的果园、花园、菜园和长廊都推成了平地。接着，两辆大卡车拉来了带着泥土的草卷儿。一群身穿罩袖长围裙的妇女，从卡车上把草卷儿搬下来，在平整好的土地上铺展。那些妇女像展开一幅画的卷轴一样，背面是褐色，展开后正面是绿色。妇女们将长条的草片子一条挨一条拼接在一起，越拼越长，越接越宽，只两三天时间，整块近三亩的土地就全部被绿草所覆盖。老常听别人说，这种草的草种是从外国引进的，专门用来铺草坪。这种草只在地面打扑拉，长不高。这种草不怕冻，在冬天也是绿的。老常不知道是真是假。不管如何，老常对草都不认可，他认为，草毕竟是草，草无论长什么样，都不能代替果园、花园和菜园。

　　老常每天早上起来扫地，都会看见那一大片草地。草地上搭了三顶乳白色的塑料帐篷，帐篷下面摆了轻便的桌椅，说是供游人在帐篷里喝啤酒，喝咖啡。好多天过去了，老常没看见一个人到帐篷下面去坐，帐篷不过是一个摆设。帐篷外面还装了一连串的彩灯，到了夜晚，那些彩灯在不停地闪烁，整夜都不熄灭。老常对妻子说：彩灯闪给谁看呢？都是瞎费电。

　　他不止一次设想过，这块地要是种上小麦，如果一亩地打一千斤的话，就可以打将近三千斤小麦。就算一个人一年吃三百斤小麦的话，三千斤可供两个五口之家的人吃一年的。这块地要是种上玉米呢，打的粮食会更多，恐怕一汽车都拉不完。设想归设想，因土地不属于他，他不当土地的家，只能是人家想种啥就种啥。

　　说到底，老常还是在老家种地种惯了，惯到见不得哪里有闲土地，看到哪里有闲土地，就一心想开起来种点什么。他终于把河边的野草拔掉了，整理出了三畦菜地，准备栽一畦韭菜，种一畦荆芥，再种一畦黄瓜。他把地整理得很细，像过了筛子一样，连一粒砂姜子儿都不许留在土里。以前种菜，还剩有一些颗粒复合肥，他把复合肥埋在细土下面，等于给要种的菜施一些底肥。随着天气越来越暖，他把韭菜栽上了，把荆芥种子撒进土里，并开始为黄瓜育苗。老常留的有黄瓜种子，往年栽黄瓜，都是他自己育苗，今年他还是自己育苗。之所以不到农贸市场上买黄瓜苗，而是自己育苗，是因为园区离市场比较远，买瓜苗还得自己花钱。自己育苗呢，不用跑路和不用花钱不说，因他认识种苗的爸爸妈妈，一把种子埋进土里，一发出瓜苗，他就能预知将来会结出什么样的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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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请阅《芳草》2025年第2期）
　
　　作者简介
　　刘庆邦，一九五一年生于河南沈丘农村。当过农民、矿工和记者。著有长篇小说《断层》《远方诗意》《平原上的歌谣》《红煤》《遍地月光》《黑白男女》《女工绘》《花灯调》等十四部，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集《走窑汉》《梅妞放羊》《遍地白花》《响器》《黄花绣》《到处有道》等七十余部，《刘庆邦短篇小说编年》十二卷。
　　短篇小说《鞋》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神木》《哑炮》获第二届和第四届老舍文学奖。中篇小说《到城里去》和长篇小说《红煤》分别获第四届、第五届北京市文学艺术奖。长篇小说《遍地月光》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提名。长篇小说《黑白男女》获首届吴承恩长篇小说奖。长篇小说《家长》获第二届南丁文学奖。长篇散文《陪护母亲日记》获第二届孙犁散文奖。曾获北京市首届德艺双馨奖，首届林斤澜杰出短篇小说作家奖，第十届冰心散文奖。获《北京文学》奖十五次；《十月》文学奖七次；《小说月报》百花奖八次等。根据其小说《神木》改编的电影《盲井》获第五十三届柏林电影艺术节银熊奖。
　　多篇作品被译成英、法、日、俄、德、意大利、西班牙、韩国、越南、罗马尼亚等外国文字，出版有十部外文作品集。
　　一九九〇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为中国煤矿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北京作家协会原副主席，一级作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北京市第十届、第十一届、第十二届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第五届、第六届、第七届、第八届、第九届全国委员会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