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微信扫一扫,快捷登录!

手机号码,快捷登录

手机号码,快捷登录

查看: 5446|回复: 0

绿窗:悲伤与理智的花朵

[复制链接]
发表于 昨天 14: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东方旅游文化

   mmexport1777616054110.jpg
绿窗,满族,中国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民族文学》《散文》《美文》等。著有散文集《击壤书》《被群鸟诱惑的春天》等。曾获丰子恺散文奖等。

  悲伤与理智的花朵

  ◎绿窗(满族)

  1

  小姑姑写了份子,说我得去燎一张纸。

  那天是我母亲葬礼。太阳咄咄灼人,万物处于失明状态,烫金的悲伤,焦边的刺玫瑰,面目不清的金粉银浪,簇拥她上了溪桥,靠近雾,靠近旷野,颤动在最远的天涯之梢,天涯也可回溯,她惊慌着猛回头,是我未曾见过的澄明之色。我欲冲上去,一声长泣汹涌地截击,牛头马面都要撞碎了。

  是小姑姑突然号出的一嗓子。她最早来帮忙,独自二半夜走,凌晨三四点来,从紧西头到大东头,过一里坡田数十座坟,左拐右拐深胡同,弦月薄暗,况正是乡间所谓“老魂张望,新魄游荡,小鬼出没**”时候,夜空渗着涩涩的异响,家家门口撒着一道草木灰,而她无忌无恐,肃然来至我家庭院,尚带着玉米谷子吐出的芳气,大朵露水刷过发丝的微凉气息,令胆小的我够不着。

  但这只是一棵树粗粝的皮相,内质才潜藏着原始积累。我堂姐也无惧夜黑无视小鬼,大半夜被悍夫撵出了屋子,独自在街头啜泣着游走,走着走着睡着了,醒在一处蒿草丛生的破院子,有男人上过吊故而一直空着。胆气是上天对一棵哑树的关照。她摘掉扎了一身的鬼针草,走回仍锁着门的家,在门口默默坐下,她怕的是人。或许被欺负怕了,言语自动下沉,像土豆结在土里,守住自己的颜色,越让她说话,沉默越累累分枝压下去,那张鸵鸟的嘴深深扎进泥土。金黄是沉默者的箴言。

  小姑姑则是一面犄角横生的铜锣,敲一下声色俱厉,不敲自己乱碰也要惊动四方。“那嘴唇涂得又厚又红,掏过死小猪子似的。”村里人贬损谁憎恨谁毫不客气,得过李白“燕山雪花大如席”真传。过去都不愿意与之打交道,躲着她的三角眼,躲着她们家的坏,躲着那些情感畸形的人、精神晦暗的人、骂骂咧咧看谁都不顺眼的人。但有时躲不过,按村里辈份我叫她小姑姑,但她也是堂姐的小姑子。

  以为她燎一张纸就好。她却虔诚跪下,纸一燃起,号啕之声随即撂倒一院嘈杂,自创长调编进说词,哀戚如诉。以为有声无情,逢场作个小戏,她们太善于本色出演了。但,那泪雨似的下个不住,仿佛至亲至爱骤然阴阳隔绝,令她孤苦无依,咔嚓一道闪电,追加一个霹雷,忽而“落梅如雪乱”,铙钹顿挫,经声回旋,脚下已然陷入滂沱泥淖了。四句歌罢,戛然而止,她迅速抹去泪痕,扽下一张脸皮,站起时已面含笑意,招呼人商量下一步骤。一套下来水流云在毫无违和,她是怎么自如切换悲喜、顿收风雨交加的?

  或能瞬间进入幼童时间而浑然不晓,或把淤积的沉伤借机释放也未可知。我琢磨着小姑姑,她牵引着我们行事,“发送前最后一餐人间饭,让我亲娘吃得饱饱的,有劲打小鬼儿,记得按步骤说话。”把装稀饭的瓢递过来,见我们神情呆蒙,“不行我还带着去吧。”说着便端着瓢走在前面,一路念念叨叨。老人上山之前灵魂寄存小庙,自有五方神仙护佑,防止孤魂野鬼打扰。昨夜十一点首次给亡灵送饭,就是她带着去的,替我们嘱托安慰着亡灵,也壮了胆子。瓢在庙前触地试探,突然沉了,就是母亲所在位置,母亲当真坐那坡上接了碗吃饭,恍惚是扎着羊角辫儿的可爱女生。

  一向跋扈的小姑姑啥时持重大方,懂得体恤了,蝎子精啥时不蜇人了?

  现在村里红白喜事她都成了大拿,与主事的老姑姑同进同出。前脚请她帮忙,后脚她穿得利利整整,骑着大摩托穿过开花的马铃薯地,见人嘎地停下,一条大长腿支住,精短发,涂口红,长耳环晃个不停,说到开心处,笑得山摇地动,脚下的拟步甲虫、马莲虫、听音的马蛇子、恰好飞过的一只长尾巴帘儿都迅速逃走了,庄稼往里挪了挪,花瓣拧在一起,草棵赶紧闭上耳朵。它们早听过流传的一句名言:“那一笑十年不收成,踩过草都不长。”

  到酒桌上,她从来展现大女主气势,声音一览众山小,划拳还是老虎杠子鸡,痛快来,输了不喝是那个,必须强灌到底,愣是把老爷们儿喝到桌子底下拽也拽不出来。她自己早笑得人仰马翻,是那种山风狂扫、飞沙走石的劲头,毫不担心别人看到刮歪的牙齿,善于胡搅蛮缠的唇舌,又加赤红长脸,得外号“赖歹”,狼脸狼性。

  但在一些场合,她敢冲敢上,性格就是武器,无所畏惧成就了她在村里的地位。

  2

  旧时红白喜事由三奶奶掌舵,她又是接生婆,鬓角戴一朵红绒花出来,花在左侧生儿子,右侧是女儿。她眉间闪耀着喜悦,手上沾着初生的光芒,周身散发暖烘烘的味道。

  我奶奶有憋气病,临终时本是跪伏枕上,突然长挺起来,脸胀成脸盆大,嘴张得小碗大,没吸进一口气,反徐徐吐出体内的真气,人像一只口袋堆叠着委顿了。炕沿坐着的三妯娌打着颤音蹿至门外,母亲扶住奶奶,父亲正端着强心针过来,奶奶最难看的样子和最后一口气都扑到父亲身上,他一年抬不起头,恹恹思睡。我梦里也常出现奶奶,狼一样扑出去咬人,中弹了,血蹿出来糊了一地。

  三奶奶很快过来,瘦瘦小小,声音决绝,能量很大,像一只浅浅薄薄的黄凤蝶,这儿停一下,那儿一努嘴,凌乱的事情就理出了头绪。

  三奶奶的身份在村庄不可或缺。很奇特,不算入殓师,也不是阴阳先生,但既是陪伴,也是主心骨,深入生死场合,参与并推动所有过程,替逝者扶正衣冠,安抚灵魂,轻轻抹平闭不上的眼睛。她们有神奇的手指,巫性的语言,似能接通两界,在太阳与月亮间架一座金桥。

  三奶奶老时,老姑姑接手了。老姑姑13岁来村,给三奶奶家做童养媳,瘦骨嶙峋,头发炸得抱窝鸡一样,牛虱子里出外进,虮子白生生从发根排到发梢,衣服没颜色,脸没颜色,表情也没颜色。

  正三伏天,三奶奶领她到大河拐角高石掩住的大水坑泡澡。灶灰洗衣,擀面杖砸出脏污;碱面洗头,趁着滑溜一点点梳,梳不开就剪下一绺。她吱哇叫唤,三奶奶大巴掌就呼**上了。理通了,用勒了麻绳的坏篦子刮下寄生物,满头抹上杏仁油。三奶奶家在后山台上,现成的野山杏树,将苦杏仁砸成泥,用细麻布生挤硬攥,出来的油又苦又香,寸虫勿生。再拿胰子洗脸搓背,一顿饭工夫,把扔大街没人要的脏孩子变成了个干净丫头。

  杏花几度开落,一个赖巴巴啥也不会做的羞怯小姑娘,长成了一双儿女的沉稳妈妈,跟着三奶奶学出眉眼,潜移默化承接了那一套。越不识字,记性越好,语音高亢清脆,办事坦荡,天生能吃这碗饭,渐成红白喜事的头脑。

  我父亲去世时,老姑姑掌舵。她与母亲商量:“这样喘下去两小时也是,但可能突然走了穿不上衣裳,天天托梦要。他一托梦,人受不了就犯病。”母亲点头,我们将父亲扶起来,他的头脸迅即胀大,黑紫,涕泪流。老姑姑给搭了一条毛巾。他明显痛楚,他早说过到那一刻不要折腾他,他是医生不信那些。但撼不动根深蒂固的乡俗。

  二十年后,父亲最后的面孔还是漆黑疼痛的木刻画。我深觉对父亲有不敬,一想到就立刻用他沉吟开方的温良面孔叠上去。

  到母亲临终时候,老姑姑、小姑姑都提前来守候,不惧任何,真是主人家的福。老姑姑关注每一项进程,照例说起那一套话,协助我们给母亲穿好装老衣裳,而后替主人拿一拿说不出口的话,比如,“为什么最后不送医院治疗?要能治砸锅卖铁也治,绝症没办法,受大罪。”又静待最后那一刻及时入殓,若走晚了,老人就会背着大炕走,为不孝。空气凝滞,老姑姑突然开口:“时候到。”空气裂开,小姑姑冲出门外向等候的男人们喊:“快进屋来!开始了。”全副武装的母亲从炕上被抬到院中,要安置在她的新房子里,若中间停顿二次安放就有不良影响,都十分紧张。

  一下成功了。一个母亲“旧躯壳”刚刚蜕去,一个母亲“新婴儿”正在诞生,接替恰好。这与老姑姑掐算时刻、小姑姑有力道的喊话有大关系。老姑姑久上红白喜事,面若圆盘,从容慈祥,但已七十多岁,就要上不动了。

  小姑姑气贯长虹,一声传出去,仿佛就是个宣言。她四十左右,利索,勇敢,不需学而深悟,关键时候能独当一面,她就是自然传承人,完成乡村生死接续链,获得村人的尊重。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手机版|小黑屋|Archiver|东方旅游文化网 ( 苏ICP备10083277号|苏公网安备 32080302000142号 )
东方文旅百家集,天下风光一网中! 电话:13196963696

GMT+8, 2026-5-2 01:28 , Processed in 0.130332 second(s), 29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