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小鱼儿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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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旅游文化

      小鱼儿游来
　　作者：赵敏


　　到这个城市上班时，刚刚大学毕业，也才二十多岁。对它的印象，是城市中间穿城而过的那条河，河从城西到城东蜿蜒而去。隔不远一座彩虹桥架在河上，隔不远又一座彩虹桥架在河上，走出城市顺着河道数过去，足足有十几座彩虹桥架在河上。

　　那条河叫湛河，清澈见底，几米深的河水悠悠向东流去。河边水浅，五颜六色的小石子沉在水中；河堤呈斗形，从上到下坡度很高，河水只占河道小半槽，最下层的滩堤便-露出来。

　　夏天，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温温热，泡着脚十分舒心惬意。有小鱼儿游过来，轻蹭脚面，痒痒的。要把脚伸进水里，得坐在最下层的滩堤上。河堤由花岗岩石修筑，纹理细密，十分好看。堤面平整，因石材纹理深浅错落，层次分明。人坐上去冰冰凉凉，即便夏日头顶有烈日暴晒，周身也倍感舒爽。

　　站起身，赤脚踩在河底石子上，或是沿着浅滩向东缓步而行，水流渐渐湍急起来。那一带地势略低，上游之水顺势而下，颇有一泻千里之势。

　　再往东去，有一处橡胶坝，坝体隐现水面，用以调控水流、泄洪控水，此处水深可达十几米，常有暗流漩涡。橡胶坝设于水流湍急河段，可调节坝体高度、恢复河道行洪能力。因地势低洼，上游水流至此流速骤增，也时常发生意外事故。偏偏此处小鱼儿成群结队、聚集戏水，景致与上游截然不同。很多人喜欢来这里游玩，夏天常有游人携网捕捞小鱼。我初到这座城市，也常带着儿子前来闲看，观旁人捕鱼，自有“鹰击长空，鱼翔浅底”的悠然意趣。

　　城市最西部有一座滍阳镇，古时此地称滍水，镇内马跑泉便是湛河源头，泉水终年不竭。泉边雾气氤氲，阴凉温润，气温比城区低好几度。这座城市地处豫西南伏牛浅山区，丘陵连绵起伏，低洼处多积水成潭，一洼一泊，水深幽静，却也暗藏安全隐患。

　　湛河一路向东，最终汇入沙河。即便冬日水流平缓，也挡不住市民沿河垂钓、漫步散心。那些年，已是久远的往事。自我来到这座城市时，这般清逸悠然的市井闲趣，已在环境侵扰中悄然消逝。

　　我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来到这里的。彼时湛河里早已不见小鱼儿踪迹，河堤常年失修，荒草萋萋，河泥发黑淤堵，散发异味。同事娟儿对我说，这般境况已有十余年，甚至将近二十年。她土生土长于此，与湛河相伴二十余载，情深意浓，记忆里满是儿时在河边洗头戏水、濯足纳凉的往事。她常同我说起这些童年趣事，听来令人忍俊不禁，又心生向往。

　　她说儿时曾跟着太爷爷到河边钓鱼，太爷爷嘱她在浅滩玩耍，切勿靠近深水。她乖乖挽起裤腿坐在滩堤上，把脚伸进河里。秋日河水温润，不多时，她便大声呼喊：“太爷爷，太爷爷！”原来是脚趾被一只小螃蟹夹住了。体态微胖的太爷爷快步赶来，轻轻掰开螃蟹，从她脚趾上取下，两指一捏，鲜嫩的蟹肉便入口中。太爷爷说，这里水质清甜，河蟹毫无腥气，肉质格外鲜美。自那以后，她便常和小伙伴在河边捉蟹解馋。阳光洒在水面，碎成粼粼波光；河水裹挟石子落叶缓缓流淌，遇凸起巨石便婉转绕行，发出“哗哗哗，哗哗哗”的水声，仿佛轻声呢喃：这般缓缓流淌，自是惬意安然。

　　她说年少时光，是此生最幸福的岁月。家乡守着一条清亮澄澈的河，路过河边总会驻足凝望，看水面野鸭浮游，看浅底小鱼穿梭，听流水叮咚作响，连周遭的空气都格外清新宜人。

　　还有一次，她在橡胶坝不慎落水，被激流冲出很远，在水中拼命挣扎。岸边几名健壮青年毫不犹豫纵身跃入河中，将她救起时，她已面色发白、几近晕厥。众人围着她急救，做人工呼吸、拨打急救电话，片刻后她缓缓苏醒，大口吐出河水，反倒对着围观人群俏皮说道：“看啥看啥呢，没见过河水淹人吗？”围观众人哄然大笑，纷纷感慨：这姑娘真是胆大泼辣！救人的青年也打趣她：“妹妹，可别太任性了！”她瞬间红了眼眶，委屈落泪：“我都成落汤鸡了，你们还笑话我！”

　　彼时河边玩水遇险之事时有发生，人们渐渐见惯不惊，仿佛寻常琐事一般。

　　橡胶坝滩堤上立着一块警示牌，上书：水深危险，禁止野泳！ 三个感叹号醒目警示，却仍有人置若罔闻，不以为然。

　　曾有一年，橡胶坝深水区一名五岁孩童失足落水，一名消防战士挺身而出跳水救人。孩童成功获救，年轻的消防战士却不幸牺牲。在我的记忆里，这位葛姓战士土生土长于本地山区，深爱家乡与乡亲，危难时刻舍身救人。他的妻子事后泣言：他心里装着故土亲人，才会拼上性命营救落水孩童。

　　他在水中奋力搜救良久，终因体力耗尽没能归来。市民自发为英雄送行，送葬长队中，呜咽悲戚之声不绝。人们敬畏生命，更感念英雄大义。各界群众自发为英雄妻儿捐款捐物，橡胶坝也成了市民缅怀致敬英雄的地方，前来凭吊的人络绎不绝。此事在社会上引发长久热议，远超事件本身影响。众人热议不休：路遇危难，该不该救？施救若遭讹诈，该当如何？袖手旁观，良心何安？相关部门也积极引导舆论，树立道德榜样，倡导凡人善举、见义勇为。

　　自此，人们对这条母亲河多了几分亲近与敬畏，也自觉警醒临水游玩务必珍爱生命。众人皆言，行善积德，终有福报，河堤的警示箴言更深深印在人心。

　　湛河承载了太多难忘往事，没人说得清河水何时变得浑浊、泛起异味。我到来时，河里早已不见小鱼游弋，人们都说，无鱼戏水，便是河水变质的开始。

　　又过十年，城市启动新的发展规划，湛河治理被提上重要议事日程，全城百姓万众期盼，治理方案广泛征集市民意见、几经修订完善。市长办公室里，齐聚十余位专家与水利工程技术人员，我有幸作为工作人员，全程参与湛河综合治理工作。治理过程中，好人好事层出不穷，实干功臣不胜枚举，这些都是后话。

　　长久以来，我总想为这条河写点文字、留点念想，却终日奔波忙碌，难有静心伏案的闲暇时光。湛河全域综合治理，历时十六载，分阶段施工、分步推进、逐段完工。待到上游水库开闸输水那日，我虽未亲赴现场，却深知盛况空前。市长与河道治理总工程师齐声号令：“开闸！”库水奔涌而出，顺着河道向东奔流，碧波翻涌、浪花迭起，仿佛诉说着往昔沧桑，也昭示着新生故事仍在续写。

　　四十多公里河道，两日两夜便全线蓄满清水。市民奔走相告、欢呼雀跃，或歌唱、或欢笑、或感慨落泪。人人心底都期盼一方澄澈水土、一片洁净家园，期盼那条小鱼自在游弋、游人安然垂钓的湛河重回身边。

　　一方水土，万象共生。历经岁月整治，湛河终于重现碧波荡漾、水清岸绿的旧日风华。

　　同事娟儿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随丈夫迁居南方，却始终牵挂自幼相伴的湛河。前年她返乡归来，见面第一句寒暄问好，第二句便急切问道：“湛河里的小鱼儿游回来了吗？”旁人或许不解这般问话，我却深谙她的心事。我笑着回应：“等天再暖和些，你若不急着回南方，咱们还去河边濯足戏水，到橡胶坝看小鱼可好？”她闻言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细纹舒展，热泪悄然滑落，连声应道：“好，咱们一起去看小鱼儿。”

　　下河捞鱼早已是尘封的童年往事，是娟儿独有的青春记忆。湛河整治一新、小鱼重归河道后，这般景致也成了我珍藏的日常光景。河畔再度热闹起来，垂钓、闲游、观鱼的游人络绎不绝。春日冰融，河水流量渐增、水声潺潺，这般湍急灵动的景致，一直延续至深秋才缓缓沉静。河道里小鱼成群穿梭，既有野生繁衍，也有农林牧等相关部门每年定期人工投放，鱼种日渐丰富。

　　我曾到访渔政管理部门，与所长交谈得知，湛河管护由市级牵头成立联合协调机制，数十家单位依据红头文件各司其职、联动管护。公安部门下设专门机构，规范垂钓时段、划定安全垂钓区域，严禁在橡胶坝危险水域垂钓、野泳；同时常态化河道执法，严打河道水霸、维护水域秩序。夏季实行昼夜巡逻，河警三班值守、不间断巡查。可见河道管护责任之重、用心之深，无数人为守护这条母亲河默默付出、尽心尽责。

　　娟儿最终选择叶落归根、重回故土。她说离开这条滋养童年与青春的河水，始终魂牵梦萦、心无归处。如今她与丈夫双双退休，执意回归河畔安居。小鱼儿眷恋清流洄游归来，她眷恋故土落叶归根。闲时临水濯足，总会忆起年少时光；下厨做饭之际，常想起陪太爷爷河边垂钓的欢喜，想起被小螃蟹夹住脚趾的童趣往事。这些细碎温暖的记忆，伴着湛河流水，岁岁绵长、温润流年。

　　一条河，承载着太多前尘往事，也沉淀着无数人间情愫。流水漩涡里，藏着岁月的咸涩与沧桑，无论世事变迁、人为更迭，都悄然融入碧波，沉淀在时光长河之中。流逝的岁月年华，化作这座城市厚重的人文足迹，也书写着河道生生不息的历史文脉与岁月绵长。

　　作者简介：赵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南省散文学会副会长。发表出版小说、散文、报告文学、文学评论等作品四百余万字，著有小说集、散文集、散文随笔集、报告文学集等十五部。荣获第十一届冰心散文奖、第七届河南省“五个一工程”奖、《莽原》青年文学奖、第五届《奔流》文学创作奖等；作品入选全国中学生作文周刊，多篇散文收录《中国年度精短美文》《散文选刊》等各类文学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