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君：我慢慢走过万绿园

小神

       我慢慢走过万绿园
       王子君


　　黄一鸣摄


　　我一个人在万绿园慢慢地走。

　　我喜欢一个人在万绿园慢慢地走。

　　每一次回海口，我都要挤出时间去万绿园走一走。我看园中结满椰子的椰子树，看海岸边新植的红树林，看海水温柔地亲吻绿岸。我觉得它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如果是在夜晚去万绿园，则像是去到一座魔幻宫，园南滨海大道上的灯光秀电影蒙太奇一般，秀出瞬息万变、色彩缤纷的图案，美轮美奂。

　　万绿园是海口最大的开放性热带海滨生态园林，占地广阔，园中栽种了以椰子树为主的数百种、近万棵观赏植物。1994年10月万绿园开建时，海口掀起了“全民共建万绿园”的热潮，市民捐款达到1000多万元。很快，荒凉的滩涂覆盖上了绿油油的青草，填海造出的土地种上了千姿百态的植物。1996年1月万绿园开园，从此万绿园成为海口人记忆的一部分。

　　我想起三十多年前的海口，眼前一片恍惚。是梦，非梦？

　　我曾很多次被问到，当初你为什么来海南？我也会不厌其烦地回答，我是被椰子树的魅影迷住的，被海口的热带风情留在了海南。那个时候我是可以自由地选择的，我选择留在海南，留在闯海建省的**里。

　　那时候我就住在万绿园东南面滨海新村的一座民居里。我不能确定我是1988年8月的几日上岛的，除非我去翻我的陈年日记，但我想任何一个日子都可以是我上岛的时间。记得一上岛就遇到了台风，被当地人称作“碰碰车”的三轮车，在风雨中无处停靠，而在台风中的椰子树，那柔曼又刚俊的形象让我做出了选择。

　　从住的地方向西行200米左右，就到了龙昆南路，再往北一拐，走个百十来米就到了海边。后来我们搬到了同在滨海新村的市工商局六楼，我住进了一间“用几块三合板围钉起来”“不到六平方米，没有封顶，没有窗户”的小屋，也就是后来我的“著名”的“纸屋”，这里到海边的距离也很近。海边那条如今叫滨海大道的宽绰公路，那时候仅仅是一条极普通的城市基础路，路基下边就是海滩，海滩很宽阔，海岸边却杂草丛生，淤泥四散，弥漫出一种荒沙野滩的气息。很多个早上，我都会到海边去，看数得清人数的渔民在海里捕鱼，看海滩上数得清人数的大人小孩捡拾贝壳。那个场景，对他们来说是维持生计的一种劳作，对我这样的外来的、以前没见过大海的年轻女子来说，却很温馨很浪漫，很有吸引力。

　　我忍不住下到海滩去，在沙滩上慢慢地走，或者弯腰捡一枚贝壳，仔细地欣赏它的色彩和斑纹，请教小孩子贝壳的名字；或赤脚走到浅浅的水中，任海浪轻轻在我的脚面拂来拂去。早潮已退去，海水清澈，沙滩温润，海风轻轻地吹，霞光照耀着海面，海面上银光闪闪。我回头看自己的脚印，深深浅浅，像人生的经历。

　　偶尔，我也会在入夜时分去看夜晚的海。海滩东侧有一片小小的树林，那里总是人影绰绰。一些前卫的闯海青年支起帐篷，喝着啤酒，面朝大海朗诵诗歌或放声歌唱。他们的狂欢反衬出海滩的野趣和侘寂——对了，那一片树林，连同这宽阔绵延、野生状态的海滩，正是如今绿草如茵、花木茂盛的万绿园前身——我在诗朗诵或歌声中，凝神静听夜海的涛声。月光映照着海面，映照出一条波光粼粼的路，通向远方，通向更远方。

　　龙昆南路是一条南北向的道，和东西向的海秀路构成城市的主干道。那个时候的龙昆南路上，两边的树木才栽种不久，非常的低矮，地面的泥土，一遇雨水，道路就淹在浑黄的积水里，车一过，黄汤飞溅，恼人得很。龙昆南路以西是杂草滩涂，偶尔夹杂着小块农田，景象荒芜，尚未有开发的迹象。不过没过多久，龙昆南以西，就有了高楼大厦，有了国贸，有了世贸，有了市井繁华。如今这繁华早已延伸到了西海岸。我现在回海口，就是回西海岸，我在海口的家就安在西海岸，离滨海新村，离老的市区，离我的“纸屋”所在的旧址，有近二十公里的距离。西海岸建筑风格个性凸显，道路宽阔，商圈舒适，海风徐徐穿越，现代滨海城市气息浓厚，非常适宜居住。

　　后来，我的人长期离开了海南，但我的心从未离开过海南。是这块土地给了我青春的生命成长，给了我发现并挥洒自己才情的机会。我永远感激海南这座岛屿，感谢海口这座年轻的省会城市。当我离开海口以后，我希望在海口我有一个更美好的住处。有一天从万绿园向西行，经过西海岸，一眼看中了这个地方。我毫不犹豫地将西海岸当作了自己今后回到海口的落脚地。

　　那个时候是没有西海岸的，也没有人说东江。那个时候只有海甸岛和白沙门。只有国贸。那个时候从海府路到文华大酒店，就已经觉得好远好远。如今，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不仅把琼山、澄迈连在一起，把琼中、三亚等地都变得很近很近。

　　我必须说，西海岸是海口翻天覆地变化巨大的一个明证。

　　从外观上，今天海口这座城市我已经不认识了，或者说它日新月异的外貌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它的发展，是有过很多坎坷，是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离我们那一代闯海人当年的理想还有距离，但是它确确实实改变了模样，变得美丽现代，前景光明。每当我由东向西穿过市区，我就激动、感慨，一代代建设者的汗水凝铸在每一座建筑里，浇灌在每一棵椰子树下，熔炼在智慧的城市规划之中，叫她如何不美丽不令人憧憬？

　　上次我回来，去逛西海岸的远大购物中心。这是一家集百货、超市、餐饮、娱乐休闲于一体的多业态大型现代商场，环境非常好。在一家服装商铺，一个女孩热情地迎上前来介绍新的服装款，笑盈盈地说，这服装在我们海南，这个季节穿特别舒服。看长相听口音，女孩是地道的海南人。我也笑着说，我知道，我就是海南人哈。女孩不信。我说，三十多年前，我们来海南时，还缺电少水，交通以碰碰车为主，到这边来极不方便，更没有这么漂亮的西海岸呢！那时你也还没有出生呢！那女孩突然眼睛放光，哎呀！你曾经是闯海人？真是谢谢你们那一代人！我们今天有这么好的条件，都是你们当年艰苦打拼奠定的基础，你们太了不起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将你们的奋斗精神发扬光大的，把海口建设得越来越美丽。女孩明艳的笑容和自信的语气，让我打心眼里欢喜。海口不仅外在变化巨大，人们内存的精神也有了巨大的变化。

　　今次，我又一次独自来到万绿园。

　　下午的万绿园，空旷，清爽。青绿的草地漫无边际地延伸。有些树木一看就知栽种期不长，嫩叶稚干，在清润的海风吹拂下和温煦的阳光朗照中，呈现出亚热带植物随处可见的青春气势。园里鸟语花香，蹒跚散步的老人，散落在绿地中、石椅上的恋人，聚精会神拍照的游客，构成一幅悠闲自在，人与自然相生相亲的图画。

　　我想起第一次独自来到万绿园的情景，十年前？十几年前？时间的概念很是模糊，但那画面却依然清晰。我在园中随性地漫步，见到几位工人在给花浇水。我问他们，这漂亮的花叫什么名字，他们说叫小叶龙船花、大叶龙船花。我羡慕他们在这里工作好幸福，天天有花做伴，他们却抱怨说，每天在太阳下工作，又热又累，收入却只够养家糊口……他们都穿着长袖工装衣，男的戴着草帽，女的戴着尖斗帽，围巾把脖子和下巴围得严严实实，只看见眼睛。我注意到他们无论男女，眼睛里都没有笑意。

　　我有两年没有来过万绿园了，这一次，我在园子里停留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感到万绿园相较于两年前，容颜更新。是椰子树更高大更壮硕了？是红树林更青绿更茂盛了？是海水更明净更幽蓝了？我说不清楚，但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它更美好，它是海口更美好了的一个缩影。

　　在我最喜欢的热带观赏植物区，我看见几个园林工人正在移栽花木。盛开的三角梅鲜艳夺目，工人们的脸上洋溢着热情明媚的笑容。哦，花是美好的事物，无论是谁，见到花想必都是愉快的。每天与花打交道，心情也会舒畅。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海口现在的发展越来越好，让人看到了无限希望。有希望在，自然就有好心情。

　　告别园林工人，我来到公园南面的宝华海景大酒店，上到28楼的咖啡厅里。我喜欢坐在这高楼上凭窗俯瞰万绿园，眺望风景。东北方向的世纪大桥、海甸河，西边的钟楼、假日海滩、观海台，壮丽的景色尽收眼底；极目处，琼州海峡波涛万顷，连通浩瀚南海，汇向世界各大洋；近海处，游船、帆板、渔船穿梭往来，自由而有序，一派蓬勃景象。晚霞正铺满天空，万绿园郁郁葱葱，闪耀着金色光亮，像一艘坚不可摧的舰艇，悄然守护着海口城……

　　我心里一热，思绪一下子飞向当年闯海时那艰辛而满怀希望的日子。三十多年前和三十多年后的画面，叠映在一起，交织在一起，那是海南岛的历史，是海口的历史，是万绿园的历史，是从一穷二白到繁荣昌盛的历史。那些映象与画面，一页页飞快地闪过，但它不再是电影蒙太奇，它是真实的奋斗的历程。

　　（原载《人民日报》《海口日报》。《人民日报》发表时题为《走过万绿园》，有删改。）

　　黄一鸣摄

　　黄一鸣摄

　　黄一鸣摄

　　黄一鸣摄
　　王子君，作家、编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北京市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市职工文学艺术促进会入库专家。现任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副会长。已出版文学作品18 部。主要作品有散文集《无花》《一个人的纸屋》、长篇小说《白太阳》《盛体》、纪实文学《黄克诚在中央纪委》《黄克诚往事》等。曾获中国人口文化奖、冰心散文奖、长征文艺奖、汪曾祺散文奖、丝路散文奖等奖项。20多篇散文入选精品集、排行榜、中学语文教辅书及语文试卷。散文年选项目《年度散文50 篇》评委、《中国文学大奖获奖作家作品集》书系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