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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仓:小姐夫一家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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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小姐夫一家的春天
       陈仓


  人生漫漫,结果只有到终点才见分晓,所以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低着头,甚至闭着眼睛,踏踏实实地朝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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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仓,男,生于陕西丹凤县,现居上海。诗人、小说家。出版有“进城系列”小说集《父亲进城》《女儿进城》等八卷,长篇小说《后土寺》《止痛药》《浮生》、小说集《地下三尺》《再见白素贞》、长篇散文《预言家》《动物忧伤》、散文集《月光不是光》、长诗《醒神》《天鹅颂》。主持中国文化艺术名家“上海访谈”栏目,执行主编“对话百家”系列丛书《文化酵母》《光的方向》等六卷。曾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第三届三毛散文奖、第六届柳青文学奖等多种奖项。

  这是一篇饱含深情与泥土芬芳的佳作,生动记录了中国乡村的时代变迁与中国农民的生命韧性。陈仓聚焦大庙村普通农民的生活轨迹,从自挖“瞌睡屋”的乡土习俗到移民进城的生活转型,从换亲成家的无奈到子女成才的欣慰,于日常琐碎中藏着深沉的生命力量。作品并未回避生活的粗粝:痛失爱女的创伤、尘肺病的阴影以及打工讨薪的艰辛共同构成了底层生命的真实底色。然而,苦难并非终点,作者更着力于描绘希望的萌发,这不仅是一个家庭迎来生活转机的故事,更是一曲献给无数在时代夹缝中顽强扎根、努力向阳的平凡生命的赞歌,读来令人动容且充满力量。  —— 胡 丹

 
  小姐夫一家的春天

  陈仓

  1

  那天清早,我推开窗子的时候,看见楼下的几棵梧桐树依然站在原地,但是不少叶子已经落在了地上。一夜之间,上海的风凉了不少,我赶紧收拾几件衣服,准备回老家大庙村一趟。

  自从父亲不在,故乡也就不在了。我在外边是一个漂泊的人,回到大庙村还是一个漂泊的人,唯一可以投宿的地方只有小姐夫家了。回到小姐夫家时,已经过了中午,我远远看见小姐夫弓身在西边的自留地里挖坑。我笑着喊他:“挖啥呢?”他直起身,脸上堆着笑,说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挖‘瞌睡屋’呢,我打算把自己埋这儿。”

  “瞌睡屋”就是埋人的墓,比喻人死了像打瞌睡一样。我们老家有一个风俗,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挑一块地皮,给自己挖一个坑,用青砖造一座墓。大庙村的乡亲们都是自己的挖墓人。他们在活着的时候,总在不停地挖坑。开始挖一些小坑是为了播种庄稼,最后挖一个大坑是为了把自己“种”下去。

  他们会在自己的墓边栽一棵树,不栽柳树,不栽柏树,不栽桂花树。什么婀娜多姿,什么万古长青,什么十里飘香,对一个农民来说,顶不住一把口粮。所以,他们多数栽的是核桃树,而且叮咛儿女们,等到自己死翘翘的那一天,核桃树也能结核桃了。儿女们回家打核桃的时候,顺便给他们烧几张纸。

  他们活着的时候,每到清明或者过年,会把自己墓上的杂草拔一拔,算是打理自己的下一个家。平时一有空闲,他们像串门子似的,在墓前坐一坐,默默地抽一袋烟,算是自己和自己隔空对话。有些胆子大的,会在墓洞里铺一层麦草,午饭后爬进去打打瞌睡,甚至在自己行将就木的时候,爬进去睡上那么一两晚上,算是暖暖“瞌睡屋”里的“被窝”。

  第一次见小姐夫,是我十一二岁的时候。那是冬天的一个清早,太阳刚刚爬上门前的山顶,父亲和小姐还没起床。除了叽叽喳喳的麻雀,我可能是整个村子里起得最早的。我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他瘦瘦的,被稀薄的阳光一照,影子更瘦了,摊在地上像一幅皮影,又像一根麻绳。那天,皮影一样的小姐夫慌慌张张地跟着媒人来我们家提亲。不久,我的小姐就嫁给了他。

  当时我正在院子里呼哧呼哧地加工木料。木料是松树的,长一尺四、宽二寸六、厚一寸四。加工好后,再挑到十里外的石门乡,两毛钱一个卖给木材厂。木材厂再请几个木匠加工成光滑的小木板。我问过村里的木匠,这些小木板是干什么用的。木匠说,他也不知道,反正不是打家具,因为这么小的木板,打不成箱子,也打不成柜子,更打不成棺材。后来村子里放了一场打仗的电影,我们猜测可能加工成盒子,装上手榴弹,运到战场上去了。

  直到自己进了上海,住进了石库门里的小阁楼,才发现人家的房子无论新旧,多数都铺上了红色的木地板,上楼下楼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终于醒悟,这大概就是我们当年加工的小木板。

  为此,我还写过一首诗,大意是,被故乡养育多年又砍掉的树,像我们这些孩子,被剁掉枝叶截去根,分解成一块一块,运往异地他乡。不同的是,它们做了人家城里人的地板,被涂上了一层油漆,而我们成了漂泊的游子,被涂上了浓重的夜色。

  再后来,上海的一个亲戚去世了,我们去买骨灰盒安葬他,发现当年的那些木板,也有可能做成了骨灰盒。可以肯定的是,我们的小木板被涂上了各种各样的颜色,早已面目全非,看不到原来的木纹,也闻不到一点树木的香味。

  小姐夫原名叫彭江木。出生的时候,算命先生根据他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说他命里缺水,所以在名字中间加了一个“江”字。但是我们那里没有江,只有一条无名的、时断时续的小河。我们把木头叫“木实”,盖房子、打家具、点木耳香菇、烧火做饭,处处需要木头。木实在我们那里十分吃香,所以大家不叫小姐夫“江木”,而叫“家木”——家里的木头。

  有一阵子,我故意把小姐夫叫成“彭加木”。我总是此地无银地问同学:“你们知道我小姐夫叫什么吗?”我的想法是,如果我的小姐夫和失踪在大沙漠里的科学家彭加木同名同姓,那该是多么值得炫耀的事。所以,介绍小姐夫的时候,我就十分得意地说:“你们知道彭加木是谁吧?他是我的小姐夫,我小姐夫叫彭加木!”似乎我的小姐夫真成了科学家。

  直到有一年,我拿小姐夫的身份证去办事,才发现他的名字叫彭自力。我问了一圈,没人知道彭自力是谁。我小姐摇着头说:“这个名字是你小姐夫自己改的!”小姐夫则专门强调了一下,不是自立的“立”,而是力气的“力”。听到这个名字,我就开玩笑说:“你力气这么大,原来是名字改得好呀!”

  在农村,很少有人改名字,因为每个人都有小名。黑子、小毛、石头、水生、老三、绑牢,大家平时喜欢用小名相互称呼。就像小姐夫,大家都叫他“家木”,很少有人知道他叫彭自力。

  好多人活着的时候,大名没什么用处,只有去世以后,为了雕刻在墓碑上,才被正式用上一次。比如我的后妈,她姓杨,听别人叫她“桂花”,我以为她大名叫杨桂花,可父亲去世后,我清理父亲的遗物,发现后妈的身份证上写的是“杨兰子”,我才把“杨兰子”三个字雕刻在了墓碑上。

  除了小姐夫,方圆还有一个人改过名字。我有个表姑爷,夫妻两个生不出孩子,去娘娘庙烧香拜佛,吃小河里的娃娃鱼,最后也没有生育,无奈收养了一个孩子。我记得这个孩子被抱回来的时候哭了整整一路,倒把表姑爷高兴坏了。他笑眯眯地说:“我给孩子起个名字,就叫杨改姓吧!”

  杨改姓是为数不多没有小名的人,大家杨改姓杨改姓地喊,无论是谁听了,都知道他不是爹妈亲生的,所以他老是遭到嘲笑。杨改姓特别聪明,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可惜家里特别特别穷,初中没毕业就离家出走,跑到渭南打工去了,还成了倒插门女婿。

  我一直觉得挺可惜,杨改姓如果好好上学,应该会有出息。后来,再也听不到他的消息,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世上再无“杨改姓”。据说,他在办结婚证的时候,顺便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李光利。

  我好奇地问小姐,好歹是表姑爷养大的,怎么连姓都改了?小姐告诉我,他是从一个叫黄柏岔的村子抱来的,之所以把名字改成了李光利,原因是他的亲生父亲姓李,他又是“光”字辈的。“利”嘛,当然是利润的利,也是平安顺利的利。

  有一年腊月,我回家过年的时候,在半路上见过杨改姓一面,随口就问了一句:“你怎么把名字改成李光利了?”他呵呵一笑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人叫李光耀?”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明白,他说的李光耀,应该是新加坡的总理。

  我恍然大悟,他这么一个穷苦的抱养孩子,当然希望有个光鲜而高贵的出身。我觉得,他的名字改得特别好,李光利与李光耀虽然一字之差,身份天壤之别,但是大家一听,再也没有想嘲笑他的意思了。比如我,每次听到“李光利”,都会联想到“李光耀”,仿佛他们真是同宗同族,尊敬之情油然而生。

  其实我也改过名字,那是三年级的时候,我把自己作业本上的名字改成了陈元帅。“陈”是我的姓氏,“元”是我的辈分,我们那个年代,农村还没有“帅气”这个词,单独一个“帅”字没有含义。而且大家从不以貌取人,想赞美一个小伙子,最好的词是“实诚”。所以我起名陈元帅,目的很明显。

  老师拿起我的作业本好奇地问:“陈元帅,谁是陈元帅?”我站起来敬了个礼,真像元帅一样说:“报告老师,是我!”老师没怎么反对,倒是同学们一直起哄:“你还大元帅呢,叫大蟋蟀还差不多。”他们干脆给我起了个绰号“大蟋蟀”。

  我们村还有两个人改过名字,是他们考上大学的时候改的,因为一下子跳出了“农门”,就想改个洋气的名字,和自己新的身份相匹配,也想宣示自己的远大抱负。我也类似,没有叫成“陈元帅”,就趁机起了个笔名叫陈仓。

  小姐夫一个农民,不认识几个字,却知道给自己改名字,可以看出小姐夫是个有志气的人,或者说,这是某种预言。

  (未完)

  本文刊载于《小说选刊》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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