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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娃:渡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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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5: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渡寒潭
  文|李娃


  一

  徐女士进入一辆加长面包车,在司机座位后方的第一个座位坐下。山南没有铁路,与总公司所在的星城之间的那条公路上设有二三十处红绿灯。“偏僻”“闭塞”,是她给山南贴上的标签,同样,这标签也能用在她自己身上。年会在第二天的上午九点召开,她决定租车前去,在附近酒店住宿一夜。山南最早一班发往星城的班车是清晨八点,她跟丈夫说,无论如何要赶在九点之前到达。她还告诉丈夫,她得到消息,这次会议之后,她很有可能升职。于是,便有了这趟夜行经历。
  这是一个谎言,严格来说,半个谎言。年会是有的,但是她还有另一个计划。当夜,她将与她的一位老朋友会面。十几年前,她跟他在一次公务活动中相识,这些年,每隔一段时间,两人就会私下见一面。这位朋友独身多年,不久前结婚了,她感觉到对方并不打算放弃跟她之间的联系。说不上期待,也说不上释然,只是此去心情与之前大不相同。
  这趟旅程从一开始就让她感觉不适。起初,丈夫给她联系了出租车,司机是他的老熟人,但此人临时取消了订单,为他们联络了一处新成立的网约车中心。十二月持续很久的好天气,在这一天突变,刮了一天风,冷得出奇,傍晚六点,天便已黑下。在小区外的人行道上,他们等了整整十分钟,那辆车没有出现,丈夫催促她打电话,她拖延了几分钟才回拨了司机的手机号码。司机说:“到了,到了,你看到我了吗?”沿路停了不少车,路上行驶的车都亮着灯,她将身体往前探,始终没有走下人行道的台阶。她还在犹豫,幻想换车的可能性。丈夫绝对不会亲自驾车送她去,也没有其他的途径。
  坐进车里,她把包放在膝盖上,那是她精心挑选的一只包,跟行李箱里携带的三套衣服都很搭。之前,她试穿给丈夫看,视频连线给女儿看,他们给出的意见不一致,颇令她伤脑筋。她不再年轻,却仍体态轻盈,常被人误会年龄,因此格外在意自己的外形。车窗很大,是封闭的。她还是把手放在了玻璃上,像被烫到了似的,很快便将手缩了回来。她习惯打开车窗。没有晕车症幽闭症之类的毛病,只是空气的流动让她感到自在。手机屏幕跳出“缺乏安全感”这个词条,她认真地将内容逐条往下看,“切——”,她发出一声轻叹,接着,她用食指刮了一下手机,像洗澡前**衣服似的,把看到的字字句句条条框框从眼前一把抹掉。她有一个经济优渥的原生家庭,她是独生女,她的恋爱、婚姻都很顺利,丈夫仕途通畅、女儿乖巧,没有什么让她操心的。
  她试着将包的拉链再往尾端拉一拉,包里放满了东西,旅程里最重要的那些物品,都在里边。除了梳子发夹护肤品之类,还有口红、香水、BB霜。防备行李箱丢失时,这些都能随时用上。她的皮肤好几年前就出现了细纹和斑点,但她沉湎于“天生丽质”。她不会化妆,之前考虑过去学学,仅仅只是考虑一下。遮瑕可以接受,装修似的化妆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侮辱。行李箱是满的,来去不过三天,但所有需要的卫浴物品都得带齐全,酒店当然也有,自己的用起来才放心舒适。除此之外,还有各种药,感冒药、头痛片、过敏药、润肠通便胶囊……她想象各种可能生的病,每一种病都有应对的措施。至于安眠药,被分成了两份,一份跟这些药品放在一起,一份放在随身的那只包里。她的睡眠问题早已有之,但她抗拒求医,对于药物十分忌惮。直到半年前同一个办公室的女同事提及其从星城三甲医院主任医师那里开到的药片,淡蓝色,剂量小,无副作用,她从网上购买,用后感觉不错,从此每逢重大行程必备。好睡眠才有好气色。她发现,但凡熬夜或者多梦,第二天一早照镜子时,她的容貌都会老十岁。而饱睡一晚,必定容光焕发。
  对于这趟出行,她计划得很周全,但母亲来电了。就在她专注于清点的那个时候,她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午睡到此刻才醒,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鸟在大湖上盘旋,醒来想起断联多年的一位闺蜜,希望她能陪着一起去找寻。当时,她正站在敞开的行李箱和包包前,拿着一张拟好的“旅行物品清单”进行逐一对照,以免有物品遗漏。她有些恼怒地对母亲说:“我就要动身了,你说梦做什么?”母亲辩解忘记了她的出行,安慰说她一定会一切顺利。她握着手机,顺势坐在茶几的一角。近几年,她有了山南老辈人迷信的禁忌。比如,睡醒后不能说梦,临行前不能遇到奇怪的人。她相信语言拥有神秘的力量。她一直都很热衷跟母亲聊天。她所住的小区跟母亲家的小楼不过一刻钟的距离,但她并不想去母亲家,她更喜欢打电话。她与母亲每天的通话时间至少两个小时。每当她谈到自己的一些好事时,她的声音就会放低,吞吞吐吐,母亲心知肚明,连连低声应和。她认为这样才不至于影响到自己和家人的健康和运气。她们有很多的共同话题,健康问题、亲戚关系、邻里交往。通话常常会以不欢而散结束,但不妨碍她们非常自然地开始下一轮的通话。母亲向来好记性,这次却“忘了”,还有突如其来的“梦”,她担心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这便是她耿耿于怀的原因。
  紧邻司机座位后边的这个位置,是她认为的最佳座位。最初丈夫驾车时,她曾坐过副驾驶座位,那时,丈夫刚拿到驾照,将新车从工业园的销售中心开回家之后,打电话叫她下楼,让她随他一起试驾那辆车。丈夫瞪大眼睛紧盯前方,表情极其严肃,握住方向盘的手臂微微地抖,如临大敌的样子让她有些意外。更意外的是,平日儒雅温和的他,竟然骂骂咧咧,吐槽每一辆迎面而来的车,或者从他身边经过的车。她惊讶地转过头看着他,奇怪他为何如此粗鲁,不知他因何而生气。他把车开得扭来扭去,她安慰他,却被生硬地拒绝了。他说:“别说话,不要说话了!”她好像看到了他那双血红的眼睛。当他们的车差点儿与对面的车相撞时,她才意识到危险近在眼前。她让他停车,他充耳不闻,直到在一个路口因为拥堵而不得不停下。她打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位上逃出去,他咬着牙冲她嚷:“你上来!”他像是要哭出来了。她想了一下,拉开后座的车门,钻进车里,径直挪到了他背后的座位上,从此以后,不论谁的车,她都只坐那个位置。多年前,她从报纸上看到的“保命小知识”中的一则,据说发生事故时,那个位置受伤的概率最低。
  当她瞥见副驾驶座位上有个女人,她很意外。司机跟她说过,为了配合她的出发时间,放弃了其余的订单。她以为这台商务车上不会再有别的乘客。那个女人短发齐耳,烫了卷,没有好好打理,显得脑袋出奇的大。像个男人。看上去四十来岁。她看了看司机,剃到发根的头颅在微光里发亮。在他下车接下她的行李箱的那个节点,她打量了他,他身量不高,但体格十分健硕,相貌并不好看,眉眼离得很近,鼻孔粗大。她突然想起剪刀,一把折叠的银色小剪刀,就放在茶几上,如果不是母亲的来电,不可能遗漏了它。剪刀既能避邪,又能防身,平日她都是挂在钥匙串上的。早知道就带上那串钥匙,不用多事把它单独取下。她想要怎么开口返回,理由仅仅是一把剪刀。当她听到司机的电话,得知还有其他人将同乘,很有些喜出望外。她给丈夫打电话,让丈夫带上那把剪刀,在桥头的一处地标建筑前汇合。
  车里十分安静。司机,还有那个女人,仿佛消失了一般。她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她被“欧欧——”的声音惊醒,那是大鸟的啼鸣。从极高的远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从天空的一端,到天空的另一端,划出了一道悠长的弧线。她想象有一个老人,臂弯里有一只大大的提篮,提篮被布盖住,一只鹅一路啼叫。鹅的脖子伸得很长,老人走得很慢,叫声渐渐消失在街的那一头。当年的她,根本不信会有什么独特的鸟从山南这样的地方经过。
  车停了下来。司机下了车,又很快回到了驾驶室,递来了那把心心念念的剪刀。车往左转,沿着转盘拐弯,径直开上了大桥。她每天都可以从家里的阳台上看到这座桥,二十年前,号称投资一亿的楚江大桥。当年通车时好多人去桥上看,她没有去。她不爱看热闹。这么多年过去,经过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公务,她极少外出。她对山南缺乏了解,这块自出生后就一直生活的地方。她记不住公交车的路线,拿不准在哪侧乘车,甚至坐上与目的地方向完全相反的车,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
  “这是去哪里?”她问道。
  “湖里。”女人用低沉的嗓音回答。
  女人并非为了跟她搭话,她很清楚女人话里包含的意思。面包车行驶在桥面上,她感到悬浮在一团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二

  好几年前,她曾经走过一座桥。在桥的前头,有一条热闹的街,一个老人推着一辆自行车从对面来,自行车后座的玻璃小橱柜里放着大块的俄式面包。她忍不住对她的那位朋友说:“看上去真香啊!”而他只是咧了咧嘴,继续往前走。他的步速很快,她得加紧脚步才能跟上他。她是真的想吃。如果他买了给她,应该是甜蜜的事。但他不懂。他们一直在往前走。他穿着冲锋衣,双手在牛仔裤两边摇晃。在一个废弃的渡口前,他们停下。他期待她走到水边,将水花撩向他,她察觉到,他的手背有意或无意地触到了她的手背。她没有走过去,老电影里的滥俗情节,她觉得十分好笑。那是她第一次与他一起外出。
  她人生里稀有的独自外出的经历,都与这个朋友相关。最初是她的手机落在总公司的大厅里,他捡了,还了她,就这样成了朋友。那时候没有微信,他们在QQ软件上聊天,信马由缰,并无暧昧,直到有一天朋友打出一行字:“我XH你。”她将“XH”解读为“稀罕”。她不缺少爱慕者,被人表白并不能使她心波荡漾,他也不例外。但她用心维持着这段关系,比如他的生日,她会挑选和寄送礼物,价格不菲。她也给他的妻子和孩子买过礼物,听说他的妻子婚后不久便发生了车祸,在他们相识的第三年去世。
  他们第一次约会时,他的妻子还活着。那次他在客栈的床前翻自己的口袋,把每个口袋都翻遍了,只差没有把袋布给掏出来。他很仔细,来来**搜了两遍,笑着说:“不要留下什么东西在身上,带回去就麻烦了。”她纳闷他担心谁还会给他添麻烦,那个瘫痪在床一动都不能动的女人吗?他发现了冲锋衣内兜里的钱,惊讶地说:“你放的?”他的身上已经没有大额的钞票了,连一张都没有。起初他很大方,才过半天,他就不时去捏自己的口袋。那个城市的物价与花销,远远超过他的预计。他的嘴里一直念叨着:“三年了,三年了……”是在说与她相识的时间吧。但她对此并没有多少感觉。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腹间,她只让指尖在那块肉上停了一秒。他像举起一个洋娃娃似的让她与他四目相对,她看到他的眼神渐渐变了,像只猫一样,瞳孔在紧缩。他搂住她,厚重的鼻息盖在她的耳朵上,她用双臂撑起身体,盯着他看,好像是在研究一只动物园里的动物。她的反应如惊雷一般在他的天空炸开,他全身抖了一下。他放开了她。什么都没有发生。坐了一天车,走了那么久,他早就累了。离开的清晨,他兜里揣着她的钱,没有道别的话。只是在她即将走进车站的时候,他拉住了她,把她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掌心却是凉的。他出了很多汗。后来,他们又见过几次,咖啡厅,或者茶庄,只是聊天而已。他离开了总公司,创业小有所成,有过很多的女朋友,孩子学习一塌糊涂,他说她一直不见老,他挺羡慕她。
  桥面与路面衔接得很好,只有车轮传来不同声响,提醒那是两种材质发出的摩擦声。车从桥上下来了。江上几盏蓝色的灯,那是泊在岸边的挖沙船上的船灯。她曾经在深夜独自走上这座桥,站在桥上,她感觉站在一个微微战栗的巨人的身体上,黝黑的江水浮起暗黄的色块,像剥落的羽片一般。多年前,她曾在上班的途中拾到过一片羽毛,羽毛很长,从一只成熟的雀鸟翅膀上脱落的,恰是那夜江水所浮现的黄色。日后,她冷不丁便会想起,有时会疑惑,是不是把江水与羽毛混淆了。她的母亲也见过夜晚的江流。母亲曾经跟她说,有一次在梦里走上了这座桥。好些年前,母亲提起过一次“闺蜜”,那时她们都只有十七八岁,在一个工厂里工作。闺蜜的父亲是一位官员,但闺蜜极其淳朴。在她发烧时给她买西红柿,白糖腌渍,用勺子喂到她的嘴边。那时候,西红柿和白糖都是紧俏物资,一般家庭根本买不到。闺蜜把她带到家里吃饭,与她头碰头躺在一张小床上,聊整夜天。闺蜜鼓励她考大学,她因为家里给她找了对象,放弃了工作,回到了山南。那些年,闺蜜来找过她两次,她很想去回访,只是觉得星城离山南太遥远了,到最后没有去成。四十多公里的距离,是多遥远呢?
  车突然一震,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乡下是没有减速带的。她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同车的人似乎都没有察觉,人们沉默着,前座的女人纹丝不动。壮硕的女人。她解锁了手机,六点半了。路两边灯光通明,都是大酒楼。这些酒楼依靠湖里出产的大青蟹,赚了不少钱。谁能想到,就在十几年前,这一大片除了水面,都是荒地呢。从前结莲藕、菱角的荷塘,因为新兴的水产养殖业而兴盛起来。只是来光顾的大都是外地人,一只巴掌大的蟹,五十元,还是旧年的价钱,本地人舍不得。她随丈夫去过几次酒楼,印象最深的,不是蟹,而是莲花做的甜点。花瓣挂了面糊,油炸后依然清爽。有一次,正对面的一个男人看着她笑了,原来是在笑她吮手指。山南不是上海,既不精致,也不讲究,她不吃蟹钳蟹脚,觉得啃咬的样子十分难看,剥完壳,下意识地舔了一下指头,就被人看在眼里。丈夫呵地一笑。他不懂那个男人为什么会看着她笑。
  她听到呼呼的风声。
  “起风了吗?”她问道。
  “一直有风。”那女人回答道。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襟,脖子那儿空荡荡的。她带了一条昂贵的围巾,放在了行李箱里。她好像看到了风的形状:那是一个隐形的巨人,扛着一面旗,呼喇喇地跑来,扑起萧萧落木,掀得门户作响。那旗化了巨禽,盘旋在楼外,吼吼地嘶啸,腾去踅来,撞得楼房微微一颤。她的心咚咚地跳着。她感到恐惧,说不清是怕那风声,还是怕楼房的垮塌。她所居住的那栋楼,层高十八,是山南最早的高层建筑,据说十分安全可靠。可她还是恐慌。她看向丈夫,说:“这风,好吓人。”他没有抬头,还在看他的手机。他有很多的留言,无一不与他的职业相关。她向他走过去,夺下手机,拉开他的双手,坐在他的膝头,把身子斜靠在他的肩膀。她说:“抱抱我啊,风好吓人……”他没有抱住她。无奈,或是疲倦,他发出一声叹息。他的头怏怏地低垂了下来,下颌戳着她的眉眼和鼻梁。“抱抱我啊……”她又说道。他抬起头来,双手松松地搭在她的肩膀,问道:“唉,怎么了!多大的人了?”她往下滑了一些,用手按住他的胸膛,把脸放在手背上,她说:“我真想哭——我们过的日子,就只是在过着……”他呵地笑了,跟那个吃螃蟹的男人盯着她看的时候一样。
  隐约听到一声窃笑。像是女人发出的,她只能看到女人的背影,满是生人勿近的气息。或许是什么别的声音。但她不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三

  车拐了一个弯,光线暗了下来,透出车窗,她看到了一片光秃秃的土地,像高尔夫球场。山南有球场,听说是在城东的一处新开发的地盘,不可能是在这里。她不禁问道:“这地怎么是这样的?”
  “怎么是这样啊?村里把地租出去,租的人种草皮卖钱,卖一茬就剥一层,你看那地,比起路面低了好多吧?”司机用一种反诘的方式来接话,言语间带着调侃与戏谑。她奇怪为什么人们总是很快就看出她的浅薄与笨拙。她太多话了。可她还是忍不住说道:“湖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土地?”她的问题十分愚蠢,司机和女人不约而同地嗤笑了一声。
  她听到丈夫的口哨声。那时,她在盥洗室里摔倒,砰一声,很响。她以为他听得到,又觉得可能被口哨声遮蔽了。“你快来……”她想这样喊叫。出不了声,哑了似的。只听到悠扬的口哨声。她拍打栗色的门框,用脚磕防水的瓷片地板,手脚都麻了,直到身体像一条僵死的虫。她怨愤,烦懑,却无可奈何。他在客厅里坐下,打开了电视机,莺莺燕燕,好不热闹。她放弃了挣扎,看向白色的吊顶,才知道那里布满尘埃,一只白色的蜘蛛结了根丝,一坠接着一坠,大概是会落到她的身上来。当他终于关掉电视,她趁机呼喊起来,含含混混,口齿不清。她能发出声音了!她看着他站在盥洗室的门口,委屈地哭了起来。可他看了看,往卧室去了。他竟然没有看到她!她默不作声,预备一场咆哮,他又一次经过了她,往客厅走去。不是没有看到,而是视而不见。她的心结成一座死火山,岩浆成了一堆一堆的砾石,层层积起,如同朽破的祭坛。右脚恢复了一点知觉,她用那只脚蹬着地面艰难地往前蹭。在盥洗室与衣帽间之间的走廊,她偏过头,往客厅看,男人还在走动,她只是想看看他而已——心如止水,是她梦醒时的感觉。时隔多年,在一辆面包车里,在两个陌生人身边,她重回了那个恐怖的梦境。
  风从远处来。透过车窗,她看到了芦苇。毛茸茸的芦苇像群鸟竖起它们的羽翼。它们离得这么近。她吃惊地说:“我们到了哪里?到了芦苇丛里?”没人理睬她。她看到从水面反衬出来的光。平滑的湖面像一块块铁青的镜子。电线杆切割了那些镜子。偶尔有一座平房钻出来,没有灯,黑压压的一团。司机打起了电话:“你在哪里,我没有看到你。”那个人说,他就站在路边。司机说:“碰到鬼了!”他问她和女人,有没有人看到路边有人。她们从不同的方向往外看,女人说没有,她也说没有。司机恼怒地责问对方:“你到底在哪里?”对方的回答很坚定,就在路边,为了司机能够更快地找到他,他从定位的地方特意走了出来。司机责备他为什么要从定位的地方走开,让他再发一个定位过来。当新的定位出现后,司机震惊地说:“你离我有十六分钟的路程!”
  车调转了方向,往更深的湖里开去。那女人一声不吭。她惴惴不安。拨打女儿的电话,女儿飞快地摁掉了,紧接着发来一条留言:“我在考试。”她拨打了丈夫的电话,在她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电话接通了。她说:“你不要挂掉通话,情况很异常,我担心出问题。”女人把头偏了一下,像是为了看她,又担心被她发现,只偏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对司机说:“那边是什么人?有多少人?”
  “那边是什么人?是拼车去星城的人嘛。多少人?一个人!”司机还是同一套语气,她察觉出一丝异样。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丈夫在保持通话。她下意识地屏息,悄悄地观察前座的两个人,他们貌似素不相识,却隐约透露出亲昵的味道。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以为她看不见。
  车加快速度,继续往前。她随着车轻轻地颠簸,仿佛走在一条长长的栈桥上。那是长条的木板连接而成的桥。木板与木板之间用粗大的铁钩固定,脚下传来吱嘎吱嘎的声音。在桥的末尾,有一间木屋,屋脊陡峭。她推开窗,窗前有围挡,黑漆漆的一片,她站在那里,双手放在了窗沿。穿着冲锋衣的那位朋友移走了她身边的一把椅子,与她并排站立着。他站了很久,终于离开。他明白过来,他被她忽略了。她并不是在与他相见。她的手下意识地又落在了车窗上,分明知道这是一扇密封的窗。她像是在梦游一样。她的母亲梦游过。那个朋友,只是她梦游时的一个幻影,但那个幻影对于她的梦游来说,至关重要。她想,如果拨打他的电话,他会怎么样呢?她摇了摇头,无须想象。
  (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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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娃
  湖南湘阴人,中国作协会员。中短篇小说散见于《湖南文学》《青年作家》《作品》等刊。出版小说集《看不见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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