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黎：怀念童年

江山

东方旅游文化


     怀念童年

　　安黎

　　在我看来，人一辈子也难以走出自己的童年——那怕你漂洋过海，距离你童年的村庄已非常遥远；那怕你双鬓染雪，已在生命的暮色里摇晃。我们忘却了多少眼前的事物，却温习着已相当久远却清晰无比的童年生活，那么甜蜜，那么快乐，像馋嘴的猫在偷舔着瓷罐里的蜂糖，像无忧无虑的小鸟在枝头上飞来飞去。时间像一件羊皮大袄，它把我们曾经体验过的凄冷的日子暖得温热。

　　我们这代人出生在饥荒的六十年代，我们从母亲的怀抱里刚一分离就面临着饥饿。这是我们的悲哀，也是我们的幸运。悲哀的是，我们连最起码的生理需要也得不到满足，我们不得不像猪羊一样嚼着树叶和野菜来维持我们的生命，这种生活注定了我们的矮小和虚弱；幸运的是，我们从小就知道了粮食的滋味，学会了对生活的期待和对明天的渴望。那时候，我们吃什么都香，一碗玉米粥，逗得我们流涎水，一碗白面饺子，便成为我们的梦想。我记得在某一天夜里，弟妹们饿得哇哇大哭，母亲东翻西找，也寻不到一块吃的东西，便到邻居家里去借，在邻居家的菜缸里捞出一个腌得发黑的萝卜，拿回来，用刀切成八片，分发给我们。每一块萝卜像一块银元那么大，但我们宛若真的像领到一块银元似的，高兴得浑身颤栗。我们舍不得吃，用舌头舔来舔去，最后才用牙尖一点一点地啃，那美好的滋味令我们久久难忘。

　　可是现在呢，我们早已吃饱了肚子，对一切食物都失去了知觉和感情。苹果和桔子整筐堆积在我们身旁，我们感受不到它的甘甜；坐在层叠着鱿鱼海参的餐桌旁，不但麻木得似块礁石，而且有一种因油腻而想逃避的欲望。我们的胃怎么啦？同样的东西，我们在童年的时候是那么渴望，但一经得到又是那么的厌倦。岁月无情地剥夺了我们的幻想，让我们再也不为天上飘荡的彩云而激动，再也不为地上小鸟的欢乐而欢乐。我们活得是如此实惠又如此沉重。我们最大的悲哀是没有了五彩缤纷的梦，没有了梦犹如孔雀没有了华丽的羽毛。美丽的星星被明明灭灭的灯光所代替；皓洁的月亮，再也没有闲心去欣赏。我们在拥挤的人群里，步履匆匆，心事沉沉，东奔西跑，身心憔悴，为了生计，把自己早已沦为时间的佣人。我们再也闻不到稻谷的芳香，再也听不到鸡啼狗吠。我们坐在铺着地毯的屋子里，为什么还要感到疲累呢？我们在防盗门里睡觉，为什么还要提心吊胆于自己被偷窃呢？我们和邻居仅仅相隔一面薄墙，为什么却有关山难越的感觉呢？……

　　我们长得越大，越怀念童年；犹如我们走得越远，越怀念诞生我们的故乡。在我们觉得自己已经很成熟的时候，我们是否已变得相当世故了呢？我们不能阻止时间飞转的轮子，但不管我们脸上的皱纹多么深刻，也不管我们头上的华发多么苍茫，只要我们拥有一份纯真，一份幻想，一份心灵的绿色，我们就拥有了童年。

　　作者简介

　　安黎，陕西铜川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名作家，曾任《美文》杂志副主编。其代表作包括长篇小说《痉挛》《小人物》《时间的面孔》以及散文集《丑陋的牙齿》等。作品多以西部乡村为背景，深入探讨人性与社会现实，语言精湛、思想深刻，被《文艺报》誉为“思想的王国，语言的石匠”。部分作品已被译介至海外，并入选国内多地语文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