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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勤: 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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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东方旅游文化

        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肖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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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2025年第3期


  导读

  《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是作家肖勤以都市人精神困境为切口,编织的一场暴雨中的灵魂突围。小说以台风“摩羯”侵袭南方小城为背景,被困在“猴子餐馆”的香道师“我”,与暴躁男友十周的情感裂痕、脑雾症带来的记忆混沌、陌生拼桌客的隐秘关联,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发酵。当现实压力与虚幻感知交织,主人公如同困在鱼与猴的变形隐喻里,既渴望窒息于水的解脱,又挣扎着抓住生活最后一根藤蔓。

  肖勤以极具南方质感的叙事,将方言的硬朗与暴雨的黏稠糅合,构建出压抑躁动的生存场域。这部作品延续了肖勤对社会现实的敏锐洞察,用魔幻笔法解构“脑雾”这一时代症候:当记忆成为可篡改的文本,当小红书构建的虚拟人格反噬真实自我,每个人都在信息洪流中经历着“一个人的兵荒马乱”。餐馆里躲雨人群的集体谩骂,恰是都市孤独症候群的喧哗注脚——我们咒骂风雨,实则在宣泄灵魂的滂沱。推荐给所有在钢筋森林里寻找出口的现代人,这场文学暴雨终将冲刷出生命的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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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我百无聊赖坐在餐馆简陋狭小的玻璃窗前,大雨一直下个不停,空气中全是湿漉漉的各种气味,我不喜欢下雨天,一到下雨天我就觉得我是一条鱼,身上沾满水草,那些水草让我莫名忧郁,担心自己会窒息在水里,那我会成为全世界最大的笑话,人们提到我时会说,那条鱼居然在水里窒息死了。我盼着天晴,那样的话我会变成一只活蹦乱跳的猴子。

  可是雨一直下,新闻说昨天下午四点多台风摩羯在海南文昌翁田镇的东侧沿海登陆,中心最大风力17级,楼下卖黑芝麻粉的瘸姑婆这辈子从没离开过这条巷子,最远只去到巷口的中医三附院,社区红袖套大叔提醒她收摊,她说你懂个毛线,东西南北中,海什么南的离这儿远着呢,这儿是中,还有山,台风的手不像你们,伸那么长。结果阳城从今天早上就开始风刮树摇下暴雨,这阵仗没人见过,像是天被戳了个洞,天河水成堆打浪倒下来,下得十周泼烦难耐,他像个急着出门去见心爱姑娘的少年,一起床就站在窗前来回张望,嘴里不停骂,骂雨、骂外头那棵挡了他视线的树,骂昨天的电视节目和前天抢他车位的猥琐男,每次他骂别人猥琐男的时候我都觉得他在骂他自己。我想不通,秀气腼腆的十周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今天这样的?五年前我们谈恋爱时他半天放不出一个屁,现在却是路边蹿过一只猫他都可以骂上半天,他说他妈的生活压力太大,压垮了他的理想,还逼着他还房贷、车贷,他妈的生活。

  可这世上谁的压力不大呢?谁心里没有个“去你的”的生活。

  猴子餐馆的人越来越多,挤满了躲雨的人,到处都是湿答答的雨伞和咒骂声,没有雨骂,有雨也骂。

  十周打来电话,喂都懒得说,劈头一句钢响,唾沫满天喷那种——跑哪儿去了?这种鬼天气。

  我没回答,自从十周心里有了乱七八糟的那些人,对我的态度就糙起来,永远把关心的话变成抱怨,这是他的本事,这本事太昂贵我消受不起。

  说你呢,出去干吗?这种鬼天气。

  我还是沉默,我总不能告诉他说我脑子里住着只猴子,还有一个叫猴子的餐馆。

  这个猴子餐馆我没来过,怎么钻进我脑子的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哪天睡觉前恍惚翻过小红书——我喜欢在小红书上“行走”城市,我是I人,害怕去陌生的地方,却又暗戳戳喜欢显摆,小红书带我“走”过N多城市后,我在单位几个小姑娘面前扮演无所不知的大姐大时很是牛逼哄哄。这年头谁没点虚荣心呢,尤其是女人,虚荣心是女人的粉底和腮红,恰到好处的虚荣没什么不好,太多了才是猴子屁-股,让人笑话。

  又是猴子。

  这个餐馆也许是哪个小红人写过攻略,在我半梦半醒间潜入我的意识——我只能这样分析和解释,不然还真说自己疯了么。

  自从得过那场病,医生说我的迷走神经出了点问题,他用的是“一点”,其实是“一片”,我先是嗅觉丢失,有人在我面前吃螺蛳粉我都闻不到味,紧接着是味觉,什么东西吃到嘴里都像木屑,到后来是眩晕和失忆,眩晕说来就来,毫无征兆,就像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孩子一听到家长说做作业就开始头晕,在别人看来都是谎话。这毛病人家看不见,只有自己能看到旋转的世界,它反复发作且毫无规律可言,医生也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于是我意外发现我身边出现了很多关心我的人,他们让我吃甲钴胺或者是B6,让我练习八段锦,我很听话——一个人病入膏肓并代表真的笨到病急乱投医,只是这种时候了还有人来关心你向你贡献经验和神灵值,你自然会感恩,感恩便会照着去做。

  我每次做八段锦“摇头摆尾”这个动作时都会摔倒,摔得我怀疑人生,很长一段时间过马路都战战兢兢,先找个人在左边当挡箭牌,再找个人在右边当上家,反正要撞也是先撞别人。这样阴险卑鄙地过了大半年眩晕症才逐渐好转,然而记忆又出了问题,很多事记不住,还分不清虚实,感觉混沌不清,又去找医生,医生已经拿我没办法了,苦笑着问,你是猴子派来的吗?专门治我的。我说有没有可能是脑雾?他马上喜笑颜开说对对对,应该是脑雾。

  我不信他,在我看来这个五十出头的老男人一定是喜欢上了我,故意医不好我的病,让我不停找他,但我喜欢脑雾这两个字,很贴切,关键是它让我觉得不是我病了,是雾的问题,这就把主观病症换成了客观原因,大大减轻了我的焦虑。

  医生用悲悯的目光看着我,安慰道,记忆不是大问题,现在你嗅觉恢复了才是大好事,嗅觉对你来说比任何人都重要。

  我是香道师,在别人眼里自带滤镜,仙风道骨似的,其实说白了就是个没正经职业的闲人。风调雨顺的年份这本事可以当饭吃,可这两年它什么都不是。


  二

  几个人,吃什么?

  一个热烘烘带着油烟味的男声打断我的遐想,是店老板,看上去三十出头,长得又胖又壮,他套着黑皮围裙,像一只全身冒着油水的黑皮甲壳虫,亮灿灿地站在我面前,嘴里叼着的烟熏得他睁不开眼,只有歪着脑袋躲避,却不肯丢掉烟头,就像我们的执念,背了一大堆舍不得丢的,搞得身体痛苦不堪。

  我指着猴子餐馆的牌子问他,为什么叫猴子?

  他困惑地咧咧嘴角,香烟跟着抖了抖,这世上有很多无聊的人,在他看来我正是其中一个,他有点不耐烦,说不为什么,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说,也不为什么。

  那你到底吃什么?几个人?

  一个人,来个小火锅吧,暖洋洋那种。

  火锅哪个不是暖洋洋的?他用圆珠笔使劲戳了戳菜单,仿佛那是我蠢笨的脑门。在这个出门见山的南方城市,男人女人的脾气都跟石头一样硬邦邦直愣愣,懒得跟你啰唆,何况台风带来了满堂的生意,他懒得搭理我。

  火锅很快上来了,小铜锅,番茄酸汤底料,加了干辣椒、贡菜、姜片、糟辣椒、八角、香叶和一大碗肉末,红彤彤的,麻辣香烈,充满向死而生的果敢。

  外面刮起大风,吹倒车棚下一排脏兮兮的绿色共享单车,惊得路过的几个长腿女孩小鹿似的跳进餐馆,叽叽喳喳,大堂越发拥挤。

  老板换了副笑脸过来说,能不能拼个桌?他指指我左边小桌旁的一个中年男人,说,你俩都是一个人,占了两张桌,人太多没桌子了,要是行的话,给你俩打七折。

  我打量那个男人,安顺夺夺粉火锅店都是矮板凳矮火锅,他坐在矮板凳上,膝盖已经顶到胸前,个子应该很高,黑边眼镜让他看起来很魔幻,头发修理过,整齐干净,白色的衣领和黑色防雨休闲外套显得很挺拔,带着一点莫名的少年气。

  他意识到我在看他,侧头浅笑一下,仿佛认识。

  我问老板,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笑?

  老板已经习惯了我的答非所问,谄媚地答,姐长得酷,我不敢造次。

  行,你让他拼过来吧。我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老板欢天喜地,迅速指挥打杂的大娘把桌上的锅子换成鸳鸯锅——拼桌归拼桌,菜还得各吃各。男人矜持地端了碗筷坐过来,礼貌点头,见我不理他,便独自埋头吃他的,突然,他指了指玻璃柜台里半斤装的百草香,说,给我来一瓶。老板连连摇手,这是放那儿打样的,不卖,我们这种小店一般的人来都喝啤的,不卖这种好酒。

  就它。男人说,你说个价。

  没必要啊大哥,还是喝雪花吧,我送您,咱们这种旮旯店只图吃个热闹和饱。老板搓着围裙劝说,这年头都挺不容易的,何必呢。

  没事,就它,这名字好。男人坚持,说完看我一眼,眼眶泛红,像只悲伤的猴子。酒拿上来,他细口细口呷着,仿佛他的嘴唇是一叠珍贵的宣纸。雨还在下,雨声像催眠,我打了个哈欠,忍不住指指酒瓶,我也喝一口?

  他抬起头,脸上写满诧异。

  我赶紧摇摇手说算了算了,不占你便宜。

  他笑,起身从消毒柜里取了个酒杯来,放到我面前,说,你像我一个故人。

  故人?死了那种?

  当然不是,死了我就不会说了,不礼貌,是不见了。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答。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的意思。男人取下眼镜,他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恰到好处,斯文得体。我想,他说的这个故人一定是个优雅的女人,我下意识地低头打量自己,黑色棉麻阔腿裤、栀子花染的土黄色棉布半长衫,也……还行。

  我抿了口酒,唇间泛开百草的香,药香满喉,果然是好酒。

  说来听听?那个故人,反正这雨还要下很久。我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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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一年前他们约定在这里见面,就是今天。他推掉了一个重要交流会赶过来,这个会上有他特别想见的骨灰级老专家,他仍决定来赴约,来的路上他准备把纠结的选择告诉她,也许她听了会很感动。

  结果她没出现。

  别难过,可能是因为摩羯,也许她在三亚、湛江,或者是海口,那边兵荒马乱的,她赶不来。

  她就在这个城市。他盯着窗外的纷乱密集的雨点说,我才是外乡人。

  你没她电话吗?既然是故人。我说着,突然有捉弄他的想法,她有家?你不敢打?你们以前是情人?

  你觉得呢?他看着我,目光茫然。

  我昂头喝完杯中酒,像男人那样吊儿郎当地抖着腿,我觉得是你眼神出卖了你。

  我们什么都不是,她甚至不知道我名字,就像你不知道我名字一样,这样吧,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程握瑜。握手的握,周瑜的瑜。他伸出手,我是好人,在博物馆上班,做考古和文物修复。

  我敬畏地盯着他的手,不好意思地说,我只知道洛阳铲和盗墓笔记。

  那是野路子,我不是,我是好人。程握瑜再次强调。


  四

  猴群下山之前,程握瑜认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跌到了最低谷,没想到的是更糟的事正接踵而来。

  阳城郊外的画溪意外发现一处巨大的古墓群,从两晋到宋元明,数量大得惊人,整个画溪都纳入了拆迁区,但省厅考古专家寥寥无几,急得厅里招兵买马,把全省能调的专家全部调集拢来,他是第一批到达的,准确说是第一个,显得有点迫不及待,也是,单位新任领导不懂专业,像个什么战绩都没有却当了将军的幸运儿,一看到他这种功高盖主的人表情就不自在,一边嫉妒一边羡慕、一边夸奖一边阴阳怪气,这种情况下总是得有人走才行,不然大家都活不好。临时指挥部没想到有人来得这么快,便把他安置在拆迁区一栋陈旧的老邮政所宿舍楼,五层楼的房子,大多数拆迁户已经搬走,还好顶楼住着人,空荡荡的楼道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回响,咚咚、咚咚。

  这栋楼暂时不拆,指挥部要用,过几天后勤队伍住进来就热闹了。工作组派来的小伙子站在楼下说,您住五楼吧,隔壁住了人,热闹些,这鬼地方在郊外,又到处是坟,一到晚上有点吓人。

  他笑起来,考古的人在坟里睡觉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不是搞考古的,我是搞宣传的。小伙子表情痛苦,房间邮政局都派人打扫干净了,你自己准备一下,下周正式上班。

  我不想听人说上班,我对考古也不感兴趣,便打断他说,这些跟你今天来这里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刚住进那栋楼猴子就来了。

  猴子?我顿时眼睛放光。

  这个叫程握瑜的男人又给我倒了杯酒,说,你是本地人,你应该知道画溪湿地后面的山上就是拆迁区,有很多猴子。

  当然知道。我说,我妈在的时候经常去那边给猴子喂馒头,那时候的猴子和人一样善良,嘴不刁,脾气也不坏,喂啥都吃,后来尽吃好的,还抢人包包。去年山上的猴群突然发疯,全部蹿下山,新闻都播了,马路上、电线上、阳台上、树上到处是猴子,还伤了不少人,有人说猴子中了病毒,有人说是挖掘古墓群动到了老祖宗什么东西,画溪片区的人家好多天没敢出门。你当时遇到了?

  好多人都遇到了。男人抿嘴笑,也许你也遇到了。

  我耸耸肩,忧愁地指着额头,也许吧,我得了脑雾,记忆丢了,记不清东西,有时候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担心我活不久。

  这世上很多人没有脑雾,却同样不知道自己是谁,同样活得天长地久。他安慰我。

  我苦笑,祸害活千年不是?

  多年做考古,程握瑜对猴子下山飞鸟蔽日这类稀奇古怪的事情早已见怪不怪,他打算先避避风头,回老家几天再说,没想到向来空旷的花青大道此时密密麻麻全是车,每辆出租车上都亮着有客的红灯。明明郊区人流不多,此时路面上却到处是惊慌穿梭的人群,交警的哨子吹得声嘶力竭也没有用,程握瑜赶紧手机下单约车,车刚到,还没打开车门,突然一只猴子扑到车窗前,一双眼睛瞪着司机,胖司机吓得直骂娘,脚下一蹬油门,载着那只泼猴跑了,留下手足无措的程握瑜,像个犯错的孩子呆杵在陌生的街头。花青大道两旁,农科院刚扩建的辣椒品种科研区和紫薇培育园里辣椒和紫薇都正红火,一个身材长得像棍子的男人急匆匆走过,左手提着根比他细的棍子,右手举着只大铁漏勺虚罩在脸上,看上去像击剑冠军,冠军骂骂咧咧说猴子和人一样有红眼病,都他妈让拆迁扩建给闹的。旁边的老人说,都怪那些老东西,天天上山给猴子喂食,人心不足蛇吞象,何况猴子。

  冠军嘿嘿笑,你也是老东西。

  我是省事的老东西。

  说着各自钻进车里走掉。

  正是夏末秋初的好天气,天空一片蔚蓝,白云像丝带悬在天上,怎么看也不是个倒霉的天,偏偏就让自己遇上了猴子下山?程握瑜转身看身后的楼房——它是那么陌生,却不可思议地成了他现在的家。

  正叹息,电话响了,是搞宣传那个小伙子。

  程老师你赶紧买点东西,屋里啥都不缺,缺吃的。

  程握瑜这才回过神,拦住一辆巡逻车正要问超市往哪边走。突然司机惊恐地盯着他,呵斥道,别动!别动!

  他吓一跳,只见来来往往的车和车里的目光都齐齐看向他,然后迅速以他为中心退离。于是,滑稽的场面出现了——花青大道明明堵得水泄不通,却偏偏在他身边空出一个大大的圆,像孙悟空用金箍棒画出来的,圆圈里没有唐僧、猪八戒和沙和尚,只有他。

  他战战兢兢随着众人的视线转过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只小猴子,紧紧跟在他身后,他吓得头皮发麻,小猴子眼眶粉红,一双大眼睛圆溜溜湿漉漉看着他,像在歪头思考咬他还是不咬。

  程握瑜不敢动弹。因为他不动,小猴子就不动,车们看出名堂,发动机蜜蜂般嗡嗡嗡细麻麻响着,各自整齐划一地慢慢滑行离去,程握瑜急得向前挪了一步,小猴子便跟着他挪一步,巡逻车上的人更急,用嘴型命令他,别动,让大家先走。

  当一个普通人突然发现他可以拯救全人类时,那种勇敢是愚蠢而伟大的,程握瑜只有视死如归地站着,像一尊雕塑,直到车流和人全部散去。终于粉红小猴恍惚朝他笑了一下,跳跃着隐入夜色,他正想活动一下脖子松口气,突然听到后山传来一阵巨大的沙沙声,回头望去,只见一片黑麻麻的云席卷而来。

  是猴群。

  后来呢?我听得头发根都直起来。

  后来它们乌泱泱过去,浪头一样把小猴子卷走了,把我当个啥似的丢在那儿,你理解那种感觉吗?就像龙卷风卷过,你很庆幸没有事,又觉得特别狼狈、特别受嫌弃,别的都卷走了,唯独不要你。

  我没忍住,哈哈笑起来,说,没事,社会抛弃我们时都是这样子,不止你一个。

  他眼睛好看地弯起来,你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很治愈。

  有吗?我歪头想想,十周说我笑起来很吓人,像个疯子,还有别的其他人好像也这么说。我指指脑袋,再次告诉他,我这里不行,出了点问题,很多事记不住。

  哦,他长嘘口气,有没有可能我们其实也认识,你不记得了?

  那不可能。我摇头。

  为什么?

  你这个人一看就有故事,我会好奇,凡是我好奇的事物我都能记住。

  你错了,我这个人一看就有事故。他自嘲。

  事故这种东西,只要你敢面对它,它就只是个故事,比如你遇到猴子,后面肯定也有特别有意思的事。

  能有什么事呢,不过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他叹息。


  五

  程握瑜怕猴群再次涌回,一口气跑回五楼“家”里,直接瘫倒在沙发上,心脏突突跳。

  晚霞照进客厅,窗外青山笼罩在金黄光芒中,渐渐变成迷人的橙红,光线像红酒一样流淌到他手上、脸上、眼睫毛上……陌生的屋子、绝艳的暮色,一股酸楚浸进他眼眶——今天他生日,他本来计划生日这天到新单位报到,给自己不如意的前半生画个句号,不管过往如何,他要重新开始。早上他出门前老郑也说了,等他安顿下来就办手续。

  她没说是什么手续,但用得着说吗?他又不是傻子。

  科技没有改变世界,却被猴子改变了,世界安静得像个黑洞,只有陌生的房间似乎藏着隐秘的小东西,不是这里一声细响就是那里有动静,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明代土司墓时,那些不知名的细小的虫子在沉寂的甬道深处爬行发出的声音。

  一转眼他从古人的墓葬走进了自己的墓葬,老郑和他一人一座,青春和梦想是墓碑。

  晧月升起,远处的山岗沐浴在银色月光下,桉树的树叶映衬出隐约的白光,马路对面的拆迁区围墙上画着大大的拆字,两旁挤满了各种五彩斑斓的涂鸦。不知是谁在路口用铁桶、铁皮、钢筋乱七八糟钉了个标志牌,上面用血红色的油漆写着——摆烂街。顺着标志牌望过去,路两旁是露天烧烤摊,没有人,只有几盏霓虹灯零乱闪烁,虚幻不可捉摸。一只细瘦的蟑螂探头探脑出现在他手指间,他吓着了,胡乱抓起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拍下去,结果蟑螂没拍着,指头肿了,看着狂野乱窜的蟑螂和痛得钻心的手指头,程握瑜一股血冲到脑门顶,四十好几的人,突然想哭、想骂娘、想儿子。

  他给念高中的儿子打电话,带点撒娇——你这孩子,老爸不打你就不问啊?

  嗯。儿子不领情,淡淡答,晚自习了,要交手机。

  他讪讪挂掉电话,环顾房间,挽起袖子,想象着那只蟑螂已爬遍碗筷,他赶紧找出平底锅烧水消毒。

  水开了,青花瓷盘在平底锅里扑腾扑腾发出轻微的响声,他静静地站在灶台边,空荡荡的厨房变得雾气腾腾,眼镜上也浮起了一层雾……这之前他都活得挺有滋味,省里权威的彝族土司文化研究专家,精通当地苗、彝和布依文化,省长夸赞他是省宝,说这样的专业人才要多培养。人心经不起挑拨,他本不屑于一顶世俗的乌纱帽,不想这句话竟然在心里慢慢发了芽,长出不该有的奢望,想当副局长,还写了封信塞进那只铺满灰尘的信箱——人家都知道这信箱只能看不能用,他偏偏当了真。

  事实证明妄念终究是妄,还成了错,领导们最后隐晦地表示专业人才还是干专业吧,行政的事不在行。这便是了——他们利用他的专业成果来宣传这片土地的辉煌历史,又用这两个字一巴掌拍死他。走出大楼,阳光晃着他,带着**后又抛弃他的无耻和得意,他痛苦得眼泪婆娑,正好省考古所的电话打来,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领导听了长长松了口气,麻利地表示同意,都不需要他写什么申请,领导慷慨地说,世界那么大,你该出去看看。

  曾经他以为土司墓葬里的每捧泥土都在他的复活下得以呼吸,所以他是翻云覆雨的神灵,如今才明白自己不过是凡夫俗胎一个,要走就走吧,毕竟这世界离了张三李四,还有王二麻子。

  现在他是两手空空的过客,在陌生的城市,四十七岁空无一物,只有比远方还要远的未来和比小说还要离奇的意外。就跟抖音里那个段子,“来的时候好好的,结果回不去了”。

  茶几上的手机轻响了一声,是短信:现在猴群集中在画溪拆迁区,请大家不要出门,关好门窗,做好自我保护,市政府已经邀请相关专家到阳城开展工作。谢谢大家。

  程握瑜呆握手机,强烈的压迫感和不好的预感继续朝程握瑜袭来,如此的厚沉,仿佛动一个手指都十分艰难。

  明朝万历年间,皇帝的二十万铁骑自中原而下,黑压压袭向土司的繁华城堡时,是不是这样的气势?草木伏地,万物喑哑。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他万般伤感,给老郑发微信过去。

  老郑冷冷回——多关心粮食和蔬菜。

  他气得牙痒,唯女子和小人不可……唉,算了。


  六

  睡不着。

  李宗盛在唱歌,是空空荡荡、却嗡嗡作响,谁在你心里放冷枪?

  这冷枪挨得他够呛,肚子开始隐隐作痛,他进了卫生间又匆匆出来,无头苍蝇一样在屋里转。

  没纸。

  要是有个类似什么荒岛求生之类的纪实栏目来记录他此刻的悲催与尴尬,可能会笑掉人的大牙,缺纸这种事在他的人生里从未出现过,他身边到处是书,实在到了无可奈何的境地,再珍贵的书也是可以撕上几页,解决人生大事。

  可这房子里一本书一页纸都没有,小广告都找不到一张,慌乱无计间,他甚至想起了小时候晒干的苞谷叶,何等难堪。

  细密的汗珠爬满他额头,逼不得已,他咬牙打开门。

  这是四户一梯的房子,呈“工”字形,一头两户,正对面电梯那边的两户防盗门上贴满了小广告贴,门把布满灰尘,旁边这户贴着的对联还八成新,是不常见的雅对,“三春陌上沾时雨,四野田间看庆成”,屋主应该是斯文人,迫于肚子里的形势越来越不容乐观,程握瑜顾不得面子,直接拍门。

  开门的是个女人,三十多岁,模样清瘦,表情很淡,像春天的泡桐花,远看没有颜色,近看像罩着雾的浅紫色,说不上漂亮,但让人感觉很特别。

  怎么个特别法?我好奇。

  她明明看着你,却像根本没有看着你。她的心和眼睛都不在此地。男人答。

  我开始对眼前这个男人有更多好感,我喜欢他用的词,此地。

  换成十周,他用得最文雅的词顶多是说见了鬼了。

  (未完)

  作者简介


  肖勤,女,仡佬族,1976年生,贵州遵义人。代表作有《暖》《所有的星星都有秘密》《丹砂》等,已创作两百多万字小说,作品多见于《人民文学》《十月》《民族文学》《芳草》《山花》等刊,有作品被译为英、韩、法、蒙古、哈萨克斯坦等文字在海外出版。根据其小说改编的电影有《小等》《碧血丹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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