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海涛：翻阅上河涯

赵日超

东方旅游文化
　　翻阅上河涯
      高海涛


      作者简介：高海涛，河北沧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沧州市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在《人民文学》《时代文学》《当代人》《散文百家》等报刊发表作品百万字。出版有《风儿来过我饭桌》《天外》等9部文学作品集，其中《森林里的陶笛声》荣获“冰心儿童图书奖”。

　　世界诗歌日那天，我翻开一本叫作“上河涯”的诗集。春分日刚过，春天走完了一半。

　　从立春到春分，时间追着风。追到大运河畔的上河涯村，风忽然变厚了，厚出上千年的分量。

　　运河在上河涯拐了一道弯。那道弯，像一个只弯曲的胳膊肘，一不小心把时间缝进了针脚里。春水荡漾时，康熙南巡回銮的船队似乎又来到了这里。那只西洋进贡的狮子，被系在船头的将军柱上。有人捆了一头猪去喂它，猪看到狮子，嚎叫声突然停止。狮子低头一闻，猪已经吓死了。狮子一声吼，纪晓岚外祖母家十几匹马，隔着墙，齐刷刷伏在草里，半天不敢动。这些都是纪晓岚的外祖母从水明楼上看见的。后来康熙听说了这件事，封狮子为“百兽之王”。


　　水明楼，是纪晓岚外祖张家的。纪家自己在菜市口的庄园里，也有座楼，叫度帆楼。水明楼与度帆楼都在运河弯滩头，是看风景的好地方。纪晓岚小时候，夏天常随外祖母住在水明楼。

　　10岁那年，纪晓岚在水明楼窗口看见一件事。几十个人上了一艘渡船，缆绳刚解，一个人忽然挥拳，把一个老人打落到岸边浅水里。老人浑身湿透，坐在那儿骂。渡船已经开走了。这时运河正涨水，水流很急。一艘运粮的大船张满双帆顺流冲下来，速度太快，一下子撞碎了渡船。船上几十个人都淹死了，只有那个落水的老人活着。老人不骂了，合起手掌念佛。别人问他急着去哪。他说，听说族弟为了20两银子，要把童养媳卖给人做妾，今天立字据。他急忙典了田，凑够钱去赎人。周围人都说，刚才那一拳，是神明指使的。这是雍正癸丑年的事。纪晓岚只记得老人是赵家庄人，名字忘了。

　　上河涯的运河上发生过很多事。纪晓岚还记下另一件：有个人逼嫁弟媳，又把两个侄女卖进妓院。后来他贩绿豆去天津，晚上在船边洗脚。对岸一条盐船的纤绳突然断了，船横扫过来，两船舷相擦，把他膝盖以下轧得粉碎，嚎叫几天才死。纪晓岚的外祖父听了，慢慢说：这事不怪。若不这样，反倒怪了。

　　这些都是从前的河，从前的人了。但是，上河涯的那棵大槐树，还记得。那棵大槐树，用苍老、遒劲、嵯峨同时形容都不够。树冠巨大，遮住好大一片天。它已经600多岁了。风吹雨打这么多年，枝叶还是郁郁葱葱的，满是生气。站在树下抬头看，心里会静下来。

　　村里人说，这棵树和村子同岁。明代燕王朱棣借削藩之由，以清君侧为名，兵破南京。夺走其侄建文帝政权，称帝，为明成祖。朱棣拟迁都北京，永乐二年，视察渤海大直沽，设天津卫，并调兵驻守。武德将军刘海，武节将军刘兴叔侄二人奉命北迁，于长芦镇运河河堤上建村，名为上河涯，并在宅门外种下这棵槐树。

　　它就这么站着，看了600多年。看过明朝的两位将军，从村里走出去，又带着功名走回来。也听过幼年的纪晓岚，在隔壁外祖母家的水明楼里念书。运河里的帆影，渡口的悲欢，它都收在那一圈圈的年轮里。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守着这块地方。

　　那位90岁的槐树轩主人，在树下生活了一辈子。他去遥远的非洲修过铁路，3年后回来，依旧守着树，守着河。他见过的风雨，和古槐见过的，和纪晓岚笔下记载的，都长在了一起。

　　时间在这树下变得很具体。600多年，是一个从建村到今天的距离，也是一棵树从幼苗到参天的距离。它把明朝的将士、清代的文人、援外的工人，还有无数寻常的村民，都拢在了自己的荫凉里。

　　运河还在不远的地方流着，静静的。春分过了，树叶新绿。古槐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它只是把根，更深地扎进这片叫上河涯的土里。

　　纪家的庄园早卖了，水明楼没了，度帆楼后来也没了。只留下些文字，记着某年某月，某人在某扇窗口看见了什么。

　　地图不是用眼睛看的。你得在心里看，用运河的弯、芦苇、河水、古树、村落，还有老人，去构想它。它们一起写成了一首诗，形态总在消失，语言很难说清一个地方。就像你很难告诉朋友，你到底站在哪里等他。

　　时间沿着运河走，有时堆得很厚，厚得静止了。那些楼，那些人，那些狮子与渡船，都被压在里面，成了薄薄的一页。你一翻，它们就动一下。

　　春分过了，村子里的杏树开着花。那位修过铁路的老人，也许正坐在槐树下。他见过的非洲，和纪晓岚见过的运河，是同一阵风刮过不同的时间。

　　运河还在流，很慢。它流经上河涯，把所有的故事都碾平成岸边的土。你站在堤上，脚下是千年的厚度，眼前是半季的春天。

　　2026年4月1日《沧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