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微信扫一扫,快捷登录!

手机号码,快捷登录

手机号码,快捷登录

查看: 2480|回复: 0

姜琍敏:最后一个“幽灵”

[复制链接]
发表于 6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东方旅游文化


       mmexport1771679311405.jpg


小说 | 最后一个“幽灵”
      姜琍敏

  五月,是让人想笑的时节。

  今天的天就很蓝,很高。只有几缕云彩像大鱼在浮游,亮丽的阳光则让人血脉欢畅,情不自禁吹出几声口哨来。这无疑是飞行的好日子。无怪乎机场上一架架进出航班银色的机身、高耸的塔台上宽敞的视窗玻璃,无不在闪射着愉悦;从不停歇的雷达,似乎也旋转得更欢快了。

  这个日子对于唐亦炜来说(当然还有他心中的女神娜佳)无疑还有着更神秘而宝贵的意蕴。所以,登机时他不是一步一阶,而是两阶一跨轻快地跳上去的。只是入舱前不经意地一回头,才使他停顿下来。涌现在他视野里的,是机场外围广阔的田野上,正在和熙清风中细浪般起伏的黄花,他知道那是盛开的蒲公英。这种花并不起眼,但开得如此密集,如此浪漫而性感,则是他很少见过的。这让他早已涟漪起伏的心潮,更加激越了。

  看什么呢?

  耳后传来脆生生的笑语,同时腰间痒丝丝地,有只小手轻轻挠了几下。就凭这一点,唐亦炜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娜佳跟上来了。他一瞟身后没人,回头就在娜佳脸上吻了一下。活泼大方的娜佳并不回避,反而像小鸟一样,趁势在他额头重重啄了一下,还伸出温热湿润的舌头,调皮地舔了下他的鼻尖。

  唐亦炜心里暖暖地,知道自己给她的“惊喜”生效了。刚才在安检口乍见他时,娜佳那晶莹的大眼睛霎时瞪得滚圆,双手一拍,要不是周围旅客多,她准会扑上来抱住自己的——她急切地问他是怎么回事,唐亦炜故作平静地回答是安德鲁临时有事,请他代班的。娜佳兴奋地捶了他一下: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想给我个惊喜吗?

  唐亦炜笑**地点着头,心里越发得意地想:等会你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惊喜。

  事实上,这并非偶然。是他主动要求与安德鲁换班的。他早已是空乘管培员,基本不值乘了。但今天这个日子太难得了,也许娜佳自己并没有太在意,可在他看来,这是个向她求婚的绝佳时机。因为今天既是娜佳的生日,这个航班又是飞往他家乡的。他精心筹划好几天了。买好了一克拉的钻戒,还有一束红玫瑰躺在拉杆箱里。他就是要在这个特殊航班上,出其不意地完成神圣而别具一格的求婚仪式。

  他们值乘的,是诺亚航空公司飞往深圳的NH109次航班。机型是空客320。机组中有两位机师和娜佳、特雷莎两位女乘务员。唐亦炜代理的是安德鲁的乘务长和安保职责。当他们完成准备程序后,唐亦炜立刻抓住乘客登机前的空档,诡秘地向娜佳使了个眼色,并向后舱厨房处努了努嘴,娜佳有点疑惑却并不犹豫地随他来到了后舱。

  一眨眼的功夫,娜佳再一次感受到了意想不到的情感冲击:唐亦炜象变魔术一般,从身后橱格上取出一束鲜艳的塑料纸包好的红玫瑰,递到娜佳手上,温柔而深情地说:我亲爱的娜佳,祝你生日快乐!

  娜佳有点夸张地深嗅着玫瑰说:啊呀,你能记得我的生日,这才是你给我最好的惊喜呀!

  唐亦炜笑而不答,转眼又从制服内袋里摸出精美的锦盒,打开取出他的钻戒,单腿跪下,双手将钻戒举过头顶,颤声道:

  我亲爱的娜佳,我一见钟情的女神,我生命中的太阳!遇见你,是上天对我的恩宠。请你不要鄙弃我这可怜的羔羊,嫁给我吧!

  早已惊呆的娜佳,不由得仰靠在舱壁上,双手祈祷似地紧握在胸前:哦,我的圣母啊!这哪是惊喜呀?你……你把我吓到啦。

  她一把夺过钻戒,对着机窗透进来的阳光仔细端祥,又使劲吻它,两眼闪烁着泪花说:多么漂亮的钻戒呀,简直是为我特制的。我……我要昏过去啦!

  她用力把唐亦炜拉起来,像要把他揉化在身上似地抱紧他,浑身哆嗦着给了他一个热烈的长吻。

  虽然没有出乎唐亦炜的想象,但幸福仍比他预期的来得强烈。他想说点什么,却觉得什么话都是多余的。事实上,此前他曾在心里反复酝酿过,自觉特别精彩特别有意味的求婚词,真到了这当口,脱口而出的几乎全不是原本想说的。而娜佳的反应和言语也比他猜想的更真切,更深挚。于是他也紧抱着娜佳,张口把她的舌头裹住,热烈拥吻着,双手不停地拍抚着她的背心,直到前舱的特蕾莎招呼娜佳去舱门候客,两人才如梦方醒,开始工作。但他们的心仍然怦怦跳荡着,脸上洋溢着久久不裉的红晕。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梦幻般的幸福,竟来去匆匆,转瞬便成为他们恶运的起点。

  起飞是顺利的。当他们紧张忙碌一番,帮助147名乘客全部就位,安全演示结束不久,机长便广播了起飞通告。唐亦炜悄悄向娜佳抛了个飞吻,便按程序,坐到各自的空乘席上。唐亦炜的岗位在后舱,娜佳和特蕾莎则坐在前舱。仿佛有什么预感似地,这咫尺之遥竟好像千山万水,让唐亦炜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惆怅。好在他们刚系好安全带,飞机便长啸着开始加速了,一旦进入巡航阶段,他又能和娜佳会面,开始供应餐食了。

  转眼间,机鼻昂起,机身腾空,迅即向着湛蓝的天宇稳步爬升。

  入行后曾飞翔蓝天四年的唐亦炜,因为已停飞两年多,加之心情仍然沉浸在特殊的愉悦中,现在忽然又有了一点久违了的新奇感。他扭头凝望圆窗外的大地,仿佛头回坐飞机一样,对眼前那徐徐旋转、倾斜的田野和房屋,长蛇般扭曲、交集的公路与河流,以及仿佛蕴藏着神奇魔力的森林,竟生出一种似乎未曾有过的特别深挚的依恋感来。而那些和在地上看着很不相同的游云,或如一缕缕透明的纱巾,缠绕在飞速上升的机身上;或像一朵朵大小不一的白莲花,轻盈地悬游在透明的空气中;让唐亦炜恍惚觉得,它们或许也和人类一样,和自己一样,总是对那母亲般亲爱的大地,怀有本能的眷恋之情吧?

  他瞇细起眼睛,思绪又陷入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中——航班落地后,他们会在深圳停留8个小时。可能的话,他秘而不宣的计划中还包括带娜佳回家见过父母的内容。这对他们双方应该又是一个惊喜吧……

  不料一阵异响,客舱上方扑簌簌地、所有乘客头上的氧气面罩,竟毫无征兆地纷纷垂落。随之而起的,是乘客们惊恐万状的大呼小叫,有人甚至松开安全带,在客舱里乱跑——职业素养使唐亦炜来不及恐慌,立刻站起来,大声安抚乘客,反复提示和帮助他们重新坐好,并戴上氧气面罩。忙乱中,他瞟见娜佳和特蕾莎她们也在安抚乘客,这才意识到什么,心情顿时铅一般沉重。他匆匆套上自己的氧气面罩,同时竭力控制心情,冷静地观察机舱状况。氧气面罩脱落可不是寻常事件。然而舱内并无异味,上上下下也没见异常,更没有爆炸声或烟火,那这是怎么回事呢?他反复思忖,相信这只是个偶然事故,飞机并无危险,氧气面罩的脱落是个误反应。这么一想,他觉得安心多了。随着时间流逝,客舱内也很快安静下来,大小老少100多个乘客、包括所有孩童都不再喧哗。一个个都戴着氧气面罩,系好安全带缄默地靠在椅背上。他挺身探望前舱,发现娜佳也在探望自己。他向她竖了下大姆指表示赞许。她的镇静表现多少也让他有些安慰。记得他们初次约会的时候,娜佳曾表示她热爱这份职业,但也流露出对飞行安全的担忧。唐亦炜安慰她,说这是正常心理,工作长了就适应了。现在,值乘一年多的娜佳,显然成熟多了。但机舱内这份越来越异样的安静,又让唐亦炜皱紧了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头,却又百思不得其解。他的心不禁又打起鼓来:千挑万选的,真会让我碰上个倒霉的日子吗?他异常急切地期盼,机长会对乘务或旅客有所告示,却迟迟听不到任何讯息。

  唐亦炜并不知道,驾驶舱没有动静,是因为正副机长和机械师浑然没有察觉客舱里的氧气面罩已经脱落。他们正在为某个不相干的问题而困惑。

  飞机正常起飞后,机长收起起落架,将驾驶模式设为自动。飞机将在电脑控制下,自行爬升至1万米高空巡航,并将在3小时后,由机师操纵降落目的机场。问题是,当飞行高度上升过5千米后,正副机长突然都有点恶心,并感到头晕脑胀。疑惑间,一个仪表灯亮起来,嘀嘀嘀反复报警。机长和副机长根据经验判断,以为空调系统出了问题,却没意识到这是机舱失压的警告。而驾驶舱的氧气面罩并非自动脱落的,所以他们都没想到要使用氧气面罩,更没想到及时操控飞机下降到有氧高度。机长和副机长商议了一会,便起身离开驾驶座,想去检查坐椅后的空调装置是否有问题。再也没料到,他刚弯下腰去,就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省。而副机长也在越来越难受的眩晕中,不由自主地伏在仪表盘上昏睡过去。

  客舱内的氧气面罩脱落,也是因为机舱失压。正常情况下,飞机要增压以避免飞至高空而出现缺氧等现象。而现在NH109航班却不知为何突发了罕见的失压问题。随着飞机越渐升向1万米高空,机外空气越来越稀薄,舱内氧气便越发缺乏。氧气面罩固然可以救急,但其储存的氧气仅够人呼吸12分钟。这点时间本也够让机师下降高度以缓解缺氧。但现在的问题是,两位机长都陷入昏迷,飞机却依然在自动飞行。曾令唐亦炜感到不安的异象,即机舱里的安静,很快转化为一片死寂。这是因为人们氧气耗尽后,不知不觉都因缺氧而昏睡乃至昏迷过去——整个航班便成为一架无人操控(除了唐亦炜)也无人清醒的“幽灵航班”!

  但它仍將自行飞往深圳。并將在无人控制降落的前提下,始終在目的地上空盘旋待命,直到燃油耗尽而坠毀!

  那么,机舱为什么会失压?事后才发现,原因简单又荒唐:这架飞机起飞前作过机舱加压测试。完事后,维修员竟忘记将加压旋钮调回常态的“自动加压”模式。以至不明就里的机师只当是空調故障,而没想到将加压旋钮调回,或进行手动或其它很容易的挽救操作……

  机毁人亡的惨剧,就此像一件残酷无情的黑大麾,扑头盖脸地裹挟着飞机和152条生命, 无可避免地滑向漆黑而恐怖的深渊。

  惊恐地望着眼前一张张七歪八斜、面如土色地倒在座位上的旅客,还有也呆坐在前舱乘务员座上,头却深垂在胸前的娜佳和特蕾莎,唐亦炜毛骨耸然,一度以为自己也死了。他拼命摇晃脑袋,松开安全带,扶着舱壁吃力地站起身子,这才相信自己还活着。但他也呼吸困窘,头痛欲裂,深身虚弱而极想睡上一觉。残存的意识令他猛醒到,这是机舱失压的结果,而自己的氧气也已耗尽。由于平时酷爱潜水,练成了耐缺氧的体格,自己才能比别人多坚持一小会。现在,他是机舱里惟一的“幸存者”。而且,他灵光一闪,意识到自己还能比别人活得更久些——后舱柜子里备有3瓶应急氧气。这些氧气每瓶可以支持一个人使用个把小时呢。他大口喘息着,一手捂住感觉就要胀破的胸口,一手扶着舱壁,走一步,喘一会,终于艰难地挪到后柜,摸到一瓶氧气,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拧开开关,套上面罩。霎那间,他如沐甘霖,就像挣脱了魔爪一般,呼吸畅通,血脉又开始循环了。但他丝毫没有庆幸之感,也不等体力恢复便跌跌撞撞地冲向前舱,去救他的心上人。可是,他把氧气面罩套在娜佳脸上好一会,娜佳却毫无动静。他胆战心惊地摸了下她的脉博和口鼻,发现她已没了脉动和呼吸!

  唐亦炜惊叫一声,伏着娜佳的膝盖,不甘心地摇晃她,拍打她的脸庞,见她依然毫无反应,顿时泪如泉涌。好在他的理智已恢复,意识到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他套上氧气面罩呼吸了几口,赶紧又把面罩罩到娜佳右侧的特蕾莎脸上,但是特蕾莎也已不会呼吸。

  撕心裂肺的悲伤与绝望,一口吞噬了唐亦炜。

  完了。一切都完了——他浑身剌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脑子里只剩下绝望。以至瘫在地板上,好一会无法动弹,也不想动弹。

  怎么会有这种事?会不会是一场恶梦啊?求生的本能在他心底呐喊起来。可是毫无生气的娜佳和其他一张张沉寂的脸都在无情地告诉他,这不是梦!不久前他精心筹划,欢天喜地地登上这个航班,并且让娜佳惊喜连连的那一切,才真真切切地是一个梦,一个让他现在想起来就战栗不已的春梦。更让他惊骇的是,就在娜佳对面隔一排的座位上,一位中年妇女怀抱着一个小女孩,也无声无息地沉溺着。而唐亦炜清楚记得,她是最后一个上飞机的。起飞前满脸欢欣地对邻座叙述,她如何紧赶慢赶,才在最后几秒赶上了这架班机……

  他感到脸上有些发烫,是一缕阳光穿透舷窗射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望向窗外,见外面分外明亮。天深处蓝得透明而没有一丝杂质,机身下方则是茫茫苍苍深不可测、无限神秘的云山雾海。是的,飞机正巡航在一万米高空的云层上方,这个比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峰还高许多的空间,美得让人心碎。深厚的云层仿佛一望无际的大雪原,又像是柔软洁白的棉花。以往他看见这派壮景,总不禁为世界的奇伟而由衷赞叹,也为人类能飞上如此高远的空间而深感自豪而神秘。但现在,这一切,尤其是长长的机翼尖端仍在微笑着闪烁的灯亮,却让他心胆俱裂,怎么也**不住地哆嗦;同时却本能地死盯着窗外的一切,企图把这个即将永远消逝的世界刻进灵魂里。因为他明确地意识到,他们整个航班在这个气温严寒、氧气为零的空间里,已然成为一个仍在隆隆歌吟却再无生气的幻影,一个注定要坠向黄泉的幽灵。

  天哪,人的命运竟如此诡异,人的生命又如此脆弱。转眼之间,天堂就变成了地狱,鲜花就化为了枯叶。更残酷的是,上帝啊,如果你要惩罚我,又为什么不让我和大家一样不知不觉地死去,却偏偏让我一个人苟活着,不得不忍受着更加凄惨的悲痛与绝望?

  既然这样,我还不如跟大家一样睡死的好!

  他悲愤地摘下氧气面罩,往地上一扔,决心就此了结。然而一个念头又浮上心来:这事故是怎么发生的?驾驶舱为什么始终没有声息?客舱里毫无异常,飞机又为什么会失压?难道机长们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或者他们也都昏死过去了?不行,我死也要死个明白。他又拿过氧气瓶,套上面罩,快步向驾驶舱走去。

  但他却失望地愣在驾驶舱门前,不知如何是好。

  舱门是锁着的。他是临时顶班,不知道电子门锁的密码进不去。他胡乱尝试着按了好一会猜测的密码,冰冷的虚汗将他的制服都濡湿了,舱门还是纹丝不动。

  不,不能坐以待毙。都这时候了,还顾忌什么?他一咬牙,快步跑到尾舱找来个灭火器,用铁制器身狠命猛砸门锁,终于破门而入。

  眼前的景象,再次让他产生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机长莫明其妙地伏卧在地板上,他摸了摸他的颈脉,已经发凉了。再看副机长,也没了呼吸,但他颈部还有些温意,他赶紧将氧气罩套上他口鼻,拼命拍打他,掐他人中,叫喊他名字,可他始终没有反应。

  他只好放弃徒劳,重新罩上氧气,颓丧地望着眼前唯独它们还“生机勃勃”的仪表盘,又一次被命运无常的悲哀迎头重击!本来,他曾有过备考航院去学驾驶的意愿。自从遇见娜佳,他改变了主意,打算追求到她,结婚后再说。虽然他以前当空乘时,多少也了解到些驾驶的皮毛,可那也是波音系列的。对眼前这架空客机型,他毫无所知。望着那些密集排列、闪闪烁烁的仪表,他分明觉得它们也在招呼着他,期盼着他来解救飞机;而他却心乱如麻,完全不知道从何处着手,也根本不敢着手。虽然他也大致看得出,哪个是油量表,哪个是解除自动驾驶的按钮。但他根本不敢去动。毫无疑问,一旦解除自动驾驶,他不会操纵飞机,只能使它更早地坠向地狱。

  唐亦炜,你个笨蛋!你活该去死!

  焦燥恐惧至极的唐亦炜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哆嗦着瘫坐在地板上。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他感到前所未有地孤独。不,人被命运抛弃的感觉,远不是孤独二字所能形容。

  当然,还有颓丧。身陷地狱般的无边颓丧!他倍加清晰地意识到:等待着自己的,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么一想,他猛地生出一种想要打开舱门跳出去的冲动。同时,却又神思迷离,居然看见自己的灵魂像一缕清烟脱窍而出,就在他眼前盘旋,仿佛在恋恋不舍地审视着自己的躯壳。而这具风神俊朗、曾经为许多人称颂甚至妒嫉的躯壳,才在人世间存活了28个年头,才刚刚品尝到爱情的滋味呵……

  恍惚间,一个以往并不让他当一回事的声音在他心头响起。那是虔诚的母亲,每天在家中观音神像前祷告的声音。一想到母亲,父亲和妹妹的笑容也相继浮上心头,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情不自禁也双手合十,喃喃祈祷:观音菩萨啊,上帝!或者是佛祖,世界上一切神灵啊,如果您果真存在,救救我吧,救救飞机上这么多悲惨无助的生灵吧……

  无论如何,此刻他多么希望这世界真有神灵的存在,真有天国的存在呵!果真如此,哪怕神灵们出于神秘的安排而不搭救我,我的灵魂和娜佳的灵魂,还有可能在天国相逢,重续我们的爱约……

  娜佳!娜佳她真的死了吗?即使是真的,她的灵魂和机上人的灵魂,应该已经在天国等着我了吧?

  他一跃而起,冲出驾驶舱,重新回到娜佳身边,再次把氧气面罩套上她口鼻;却再次无奈地确信,娜佳永远不会睁开眼睛了。但是他仍然狂乱地呼喊着她的名字,解开她的安全带,紧紧将她抱在怀里,狂热地吻着她,拼命向她口中吹气,并试图用自己体温去温暖她已渐变冷的身体。

  好一会后,唐亦炜渐渐清醒。久久凝视着娜佳的脸庞,泪如泉涌。眼前这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紧闭双眼的脸庞,曾经是何等的鲜润、灵动而迷人呵!尤其是她那双顾盼生辉、似乎会说话的淡蓝色眼睛和扑闪着的长睫毛,从映入唐亦炜眼中的那一刻起,就牢牢攫住了他的魂魄。而娜佳第一次出现在空乘培训班的那一天,原本是个阴冷的冬日,但她那窈窕婀娜的身影和明艳的笑容,分明是自带光芒的,唐亦炜只觉得心头一震,眼前顿时春光明媚。从此,这个特别的日子,这个美妙的片断,这个俄罗斯姑娘魅人的歌声,便时不时地活跃在他梦里了。

  想到娜佳的歌声,唐亦炜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暖意。这个活泼开朗的姑娘,在培训班第一次聚会上,就大大方方地亮开脆生生的嗓子。而一个年轻女孩,居然也会唱遥远的二战时期苏联名曲《小路》: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

  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

  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娜佳唱得认真而投入,甜美的歌声和脑后蓬松的金色发丝,随着她的音韵在灯光下颤动,深深撩拨着唐亦炜的心弦。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娜佳。娜佳则毫不畏缩地迎着他的目光,脉脉含情……

  自从获得娜佳的芳心后,他是多么地满足而庆幸自己的命运啊!

  再也没想到,我的命运竟突然变脸,如此残酷地将我从幸福之宵打入漆黑的黄泉!

  哦,人的命运为什么如此吊诡无常?倘若我不和安德鲁换班,面临绝境的本来是他呀,真不知他听到航班失事的消息会作何感想?

  然而,我的命运是我主动选择的。我曾反复誓言愿为心爱的娜佳付出生命。如果我不在这航班上,虽然能苟全一命,但没了娜佳的日子,还有什么意趣?不是说吗?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我和娜佳不正是这样了吗?

  唐亦炜情不自禁放下氧气面罩,张开双臂将娜佳更紧地抱在怀中,颤抖地呼喊着她,热烈地期盼着,希望她能睁开眼睛,再为自己唱一曲《小路》。

  娜佳依然没有任何回应。唐亦炜却无意中触摸到娜佳的无名指,发现她已将自己的订婚钻戒套在了指上!他顿时如遭电击,眼前一片昏暗,悲伤得几乎失去了意识。

  好一会后,唐亦炜才迫使自己平静下来。他反复命令自己不要恐惧,不要让天国的娜佳看到自己的懦弱与哀痛。为了给自己鼓劲,他戴上面罩,噙着热泪,轻轻拍打娜佳的后背,沙哑地哼唱起来: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长又长,

  我的小路伸向远方。

  请你带领我,我的小路呀,

  跟着爱人到遥远的边疆。

  既然无可逃避,就让我勇敢地去向“边疆”吧!

  但他的歌声嘎然而止。一道阴影闪现在视野里。他惊喜地站起来,认出那是架空军战机,紧靠在他右侧的舷窗外,与航班同飞。他看见战机驾驶舱的飞行员,正在向他招手示意,不断作出各种手势向他询问。他下意识地挥拳猛砸舷窗,恨不得一步跳到战机上去!但他随即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便也急切地向飞行员招手,给他看自己的氧气面罩,并使劲拍打胸口,大声告诉他航班的困境,企图他能提供帮助。飞行员显然明白他的意思,却又无奈地摊手、耸动肩膀,分明是告诉唐亦炜,他无能为力。

  唐亦炜意识到,战机的出现,可能是地面塔台与航班无法联系,却又在雷达上看得到飞机,而请空军升空来探询情况的。但战机飞行员即使明了原因,也不可能进到航班上来帮他驾驶。

  唐亦炜又堕入寒彻肌骨的冰窖中。冷静一想,航班变成“幽灵”已有3个小时了。没有多久,它的燃油便将耗尽,然后必然失速而坠毁。他立刻向舷窗下方看去,万里晴空下,清晰地现出了深圳大地那广阔而繁华的景象。楼群星罗棋布,纤细如线的纵横路网上,无数车辆像蚂蚁搬家般在密集蠕动。唐亦炜顿觉又滋出遍体冷汗:天啊,下面就是我的家乡啊!那里有我的家,我的父亲母亲,还有千千万万的父老乡亲。他们何曾想象得到,一场惨烈的祸患,即将像魔鬼的黑披风从天而降……

  战机驾驶员显然也意识到这个后果,不停地向唐亦炜作着飞机急剧俯冲的姿态提醒他,并又作出操纵汽车方向盘的动作,提示他尝试去操控飞机降落。唐亦炜却只能绝望地回以摇头与摆手的动作。但在剧烈思考片刻后,唐亦炜毅然放下娜佳,最后一次深情地吻了她一下,戴上氧气面罩,疾速赶回驾驶舱去。

  他要作最后一搏,救不了飞机,也要救家乡!

  机舱里已然警铃乱响。他惶恐地瞟了一眼仪表盘,立刻明白形势已迫在眉睫。油量表的指针已经鲜红,并且逼近了零值。这时候,就是他会驾驶,应该也无力回天了。

  但他不愿放弃,一咬牙关坐上机长座,尝试操作操纵杆和仪表盘上的按钮,但他的手竟抖得不听使唤,四肢也僵硬失灵。他明白这是紧张和绝望的结果,恨得咬牙切齿地咒骂自己,同时交互捶击自己的双臂;终于,飞机被他解除了自动驾驶模式,向着苍茫大地疾速下降。

  这就好……他喃喃嘀咕着,伸脚试踩舱下的脚蹬。他依稀觉得,那应该是方向舵脚蹬。果不其然,飞机居然真的开始偏向。太好了!太好了!他兴奋地喊开来,同时挺直身板向驾驶窗下看去,眼前渐渐出现了青碧如茵的大海,飞机像游子渴慕故乡一样,向着大海的怀抱俯冲而去。

  唐亦炜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迸出一句曾经读过的诗来:

  “我们驶出港口,大地和城市远远离去”。

  他恍然记起,这是维吉尔的诗句。不由得大声叹息:这真像是为我写的呢!

  “大地和城市远远离去”。而“我们”,不正是要告别这此时分外令人眷恋,却也时时充斥着喧嚣纷乱、甚至明争暗斗的大地和城市,投身那诗意永恒的蓝色大海吗?

  现实正是如此。航班一经转向,脚下那光怪陆离的大都市和错落起伏的陆地就渐渐失去了踪影。眼前“惟余茫茫”。周遭只见暧昧迷离却美丽魅人的海平面,不屈不挠的海风正扑打着起伏的浪花,化而为一个闪闪发亮的奇幻世界。

  大海,真的只是鱼虾们的自由王国吗?凭什么人就不能像它们一样在绿水间生存呢?

  唐亦炜又一次感到自己的灵魂飞出躯壳,如一缕青烟,盘旋在迅即逼近的波澜上。那青蓝乌紫、流光溢彩而清沏得让人感到失真的水色,那貌似平静实际上总在暗流涌动、令人眩目而深不可测的洋流,却又让他不敢多看,也不敢细思。细思真是极恐呢!它只要轻轻一怒,就足以摧枯拉朽、吞噬岛礁。它只要稍借风势,就足以淹没山峦,盖过城镇……

  但是,如果人真的有灵魂呢?那我和娜佳的灵魂,不就可以像水族们一样,无忧无虑地、永远遨游在这广阔迷人的世界里了吗?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手机版|小黑屋|Archiver|东方旅游文化网 ( 苏ICP备10083277号|苏公网安备 32080302000142号 )
东方文旅百家集,天下风光一网中! 电话:13196963696

GMT+8, 2026-2-21 22:11 , Processed in 0.154736 second(s), 29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