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林：一位诗人与一方水土的深情——伍宏贤《在山城略阳过年》解析

东方远见

　　一位诗人与一方水土的深情
　　——伍宏贤《在山城略阳过年》解析
　　陈东林


　　丙午马年的春节，对于诗人伍宏贤而言，绝非一次普通的年节之旅。当新岁的脚步踏响在略阳东大街的石板上，这趟回归，便成了一场穿越时空的认领仪式。这位曾将青春岁月托付给这座“很秦岭”山城的游子，以一首《在山城略阳过年》，将马年新春的喧腾与人间的烟火，熬煮成一罐情感浓稠、历史深远的罐罐茶，让我们品咂出一位诗人与一方水土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深情。

　　诗歌的开篇，便是一场充满触感与味觉的沉浸。“一条东大街，装满年的表情和味道”，这“装”字何其饱满！它装的不是抽象的喜庆，而是具体可感的“刮刮乐的期待”、童在怀里的蹭动、老板因生意而生的兴奋。尤其那“一把把小青菜水灵灵的，与卖菜老汉额上的沟渠，同样来自跑马梁的风里”，堪称神来之笔。青菜的“水灵”与皱纹的“沟渠”，一鲜嫩一沧桑，却在“跑马梁的风”里同根同源。这风，是自然之风，更是岁月与生活之风。它吹拂过老汉的劳作一生，也滋润着土地的新鲜产出，此刻更裹挟着马年新春的空气，被诗人敏锐地捕捉。这份“接地气”，接的是土壤的潮气、人间的汗气与市集的活气，它让年的味道，不再是悬浮的标语，而是根植于略阳街巷肌理中的生命律动。

　　正是这份熟悉的烟火，触动了诗人记忆的开关，让“陌生的面孔”折射出“曾经的熟悉”。当初那位在新华书店“瞅得眼睛发酸泛困”的青年，与县委、政府同志们熟识的“刘同志”、“李同志”，此刻或许正与眼前无法叫出名姓的乡亲身影重叠。这种“熟悉的陌生感”，是游子归乡最典型的情感触点。东门楼的“沧桑雄伟”、嘉陵古渡的“拉纤号子悲歌”，这些静止或回响的风景，对于曾在此生活和工作过的诗人伍宏贤而言，是私人记忆的坐标，也是公共历史的碑文。他的踱步，因而成为一次在个人生命史与地方文化史之间的双重融合。

　　于是，诗歌的笔触自然地从市井烟火，探入历史的纵深处。“这座山城很秦岭，到处写着羌风羌韵”，一个“很”字，是地域性格的精准提炼。纳吉纳鲁的祝福、羌绣的飞针、瓦板帽下的娇羞，这些羌文化符号，与“蜀道难的那条古道”彼此呼应，构建起略阳作为历史通道与民族交融之地的厚重身份。那“三河口的银盘盛不下一江两河的诉说”，是地理的汇聚，更是千年故事的交响。诗人没有沉溺于怀古的幽情，他以极具张力的画面，将古今并置：“李可染的画卷已经泛黄”，而“高速路的血脉活跃着山里山外的眼神”。一声笛鸣，一声吆喝，便“沟通了昔与今”。这不仅是交通方式的巨变，更是时空观念的刷新。昔日隔绝的“猿猱”哀鸣，已被今天活跃的“眼神”沟通所取代，曾经“荒芜的沉寂”正被新时代的脉搏唤醒。在这马年春节的节点上，略阳的“年味”，因而凝聚了从古羌部落篝火到现代高速公路的全部记忆光谱。

　　最终，所有宏大的历史叙事与细腻的当下观察，都收束于诗人个体最真切的情感体验与味觉记忆。“我不想逗留太久，而脚步却总是滞慢”，这矛盾的步履，道尽了多少归乡游子的心声。吸引他脚步的，正是那“滋滋油汪汪气息的年味”，是“罐罐茶里飘出藿香味的馋”，更是“苞米面馍馍朴素的真诚”。这些味道，是密码，是钥匙，瞬间打开情感与记忆的闸门，凝成“每一个人心头说不出的甜”。这“甜”，对于伍宏贤，意义尤为特殊。它是马年新春的团圆之甜，是重回生命重要驿站的欣喜，更是见证略阳在保留自身“羌风羌韵”灵魂的同时，拥抱时代变迁的欣慰之情。东大街“长不过千米，宽不过丈余”，却因承载了这般复杂深沉的情感与历史，而在诗人心中变得无比辽阔。

　　丙午马年，在略阳，伍宏贤过的不仅仅是一个春节。他是在用脚步复写青春的足迹，用目光打捞沉积的往事，用舌尖验证乡愁的配方，更用诗歌这座桥梁，将个人的“甜”与一座山城的千年“诉说”相连。这诗歌，因而成了一封写给略阳的、带有藿香味与苞谷甜的马年情书，让我们看见，最深沉的年味，永远扎根于那片我们曾用生命热烈生活过的土地。

　　【附录】

　　《在山城略阳过年》

　　诗歌作者：伍宏贤

　　一条东大街，装满年的表情和味道

　　清澈见底的八渡河，满脸笑意

　　游船荡出的涟漪

　　倒映着东门楼沧桑的雄伟

　　我一遍又一遍踱着

　　陌生的面孔是曾经的熟悉

　　名姓无法准确表达，我将目光埋向刮刮乐的期待

　　儿童在怀里蹭着

　　游乐场的老板兴奋不已

　　气球吹出的花样，在半空手舞足蹈

　　一把把小青菜水灵灵的

　　与卖菜老汉额上的沟渠

　　同样来自跑马梁的风里

　　这座山城很秦岭，到处写着羌风羌韵

　　纳吉纳鲁，是一簇篝火升腾的注脚

　　羌绣在胸襟飞针走线

　　瓦板帽掩不住羌妹子的娇羞

　　嘉陵古渡又传来拉纤号子的悲歌

　　雄壮 辽阔 低沉 高亢

　　三河口的银盘盛不下一江两河的诉说

　　我不想逗留太久

　　而脚步却总是滞慢

　　男（岚）山对女（雨）山狮子对象山，凤凰戏牡丹

　　在李可染的画卷已经泛黄

　　东大街长不过千米，宽不过丈余

　　却装下了一座山城的表情

　　和冒着滋滋油汪汪气息的年味

　　罐罐茶里飘出藿香味的馋

　　苞米面馍馍朴素的真诚

　　凝成每一个人心头说不出的甜

　　蜀道难的那条古道

　　早已不见了猿猱

　　高速路的血脉活跃着山里山外的眼神

　　一声笛鸣

　　一声吆喝

　　沟通了昔与今

　　唤醒了大山里的荒芜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