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展新的艺术空间 ——读陈福郎长篇小说《浪迹天涯》

小神

陈福郎简介



　　长篇小说《浪迹天涯》作者简介：陈福郎 男，1951年3月生，福建省武夷山市人。崇安一中1968届高中毕业，1969年4月作为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到崇安县武夷公社大埠大队插队落户。后毕业于厦门大学中文系，留校工作。1997年3月评聘为编审，1999年11月任厦门大学出版社总编辑，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中国图书评论学会理事、福建省出版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荣获全国高校首届优秀出版人物奖、福建省首届优秀出版人奖、福建省新闻出版系统先进工作者等荣誉称号。1974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1998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专著《总编辑手记》，长篇小说《浪迹天涯》《怪味嬉皮士》《混世龙王》，长篇传记文学《海峡枭雄——开台先驱郑芝龙》《国学骑士辜鸿铭》，散文随笔集《折叠厦大时光》《山一程，水一程》，荣获首届中国通俗文艺优秀作品奖二等奖，福建省第七届、第九届文学奖。策划责编的学术大书《透视中国东南：文化经济的整合研究》荣获中国图书奖、《东亚华人社会的形成和发展：华商网络、移民与一体化趋势》荣获中国出版政府奖提名奖。


　　《浪迹天涯》，陈福郎著，海峡文艺出版社1990年6月第1版。


　　拓展新的艺术空间
　　——读长篇小说《浪迹天涯》
　　（原载《文艺报》1990年10月13日）
　　高少锋

　　陈福郎的长篇小说《浪迹天涯》（海峡文艺出版社1990年6月版），乍看题目，似乎只是一部常见的、已经写滥了的漂泊小说，其实，这是一部有开拓性的作品。说它有开拓性，是因为在当代文学的矿带里，反映洋务运动时期的文学，恐怕还是从未有人开采过的一片生矿，陈福郎把艺术的钻头对准这一矿层，采掘出了以往的创作未曾打凿过的矿石。
　　这部长篇小说，通过我国第一个留学生容闳1854年回国后，历尽严峻岁月的考验与磨难，终于实现了派遣幼童赴美留学的计划，开创中国近代留学教育事业的不凡经历以及为造就这批留学生而呕心沥血的刻写，塑造了一个杰出的爱国主义者和“西学”的启蒙思想家的形象，从一个侧面展示了洋务运动时期的历史风云，拓展了新的艺术空间。同时，作者并未忘记更宏远的题旨，通过容闳这一历史人物的塑造，启示人们在愈来愈多的中外文化交流的今天，我们该选择何种的文化取向？这就使小说所塑造的人物形象，具有了内在的思想深度。
　　小说的故事是从容闳就读的美国耶鲁大学的毕业晚会开始的。这位耶鲁大学的优秀毕业生一出场，就面临着一个十分尖锐的问题：是接受美国一些公司的任职聘请、与向他敞开情怀的美国女同学玻西娅结婚，畅饮美满结合的琼浆，还是回国去实现伟大的留学生教育计划？他考虑再三，选择了后者。他拒绝了玻西娅和一些美国朋友的安排，毅然回到了贫穷落后的祖国，因为“我的位置在我的祖国！”这不是一般空泛的爱国主义高调，而是一种深沉质朴的民族之情的真实倾诉，整部小说正是贯穿着这一爱国主义的主旋律的。
　　由此开篇，小说牵出了许多曲折感人的故事和发人深省的东西。作者让这一矛盾顺着生活的必然规律无情地发展下去：容闳一踏上阔别八年的故土，种种打击便接踵而来，他的全部理想和憧憬，一接触到中国的现实社会，立即被撞得粉碎。先是在广州，他写了一份官费派遣留学生的章程，天真地以为能面呈两广总督叶名琛。但侯门深似海，在总督衙门前，门卫挡住了他：“总督大人是可以随便见的吗？滚远一点，小心你的脑袋！”接着他为生计问题发愁了，衣食住行，乃人生基本要义。但哪里有现成的饭碗呢？在国内，耶鲁大学的文凭“换不到一块烧饼充饥”，他立即陷入了屈辱的困境中，一天天徘徊在珠江边上，最后，还是靠碰上一个美国熟人，可怜兮兮地寄宿在人家的寓所，才避免了流浪生涯。为了糊口，月薪十五元的活儿，也只好将就了。虽然，果腹问题总算凑合解决了，但绝无跻身上层社交界的可能，所以，他只干了三个月，便离开广州来到香港，另找途径。在香港，他谋到了香港高等审判厅译员的差事，满以为有望当上律师，兴许能带来他多年寻求的机会。但此时的香港已成了殖民地，华人不得涉足律师界，香港的新闻界像一群饿狼一齐向他扑来，香港待不下去了，他又奔往新兴的都市——上海。他甚至为逃避官府对他的追捕，东躲西藏。南京、九江、武夷山、安庆……留下了他的足迹。中国之大，竟没有第一个留学生的位置！看到这里，真让人鼻酸喉哽、泪流满面。
　　但坎坷的道路、颠沛的生活，并没有使容闳气馁，反而把他锉磨得更加刚强。在任何情况下，他始终都能坚持自己的理想和信念。这里，作者并没有喋喋不休地叙说艰难困苦的境遇如何对他心灵上造成的创伤、痛苦、失望，而是抓住主人公在对事业执著追求中的关键情节和细节，来展示容闳同“仇生态”环境抗争的不屈精神和自尊自强、顽强拼搏的独特性格。
　　鸦.片战争对中国社会产生了极大的震动，使中国统治阶级中的一些人深切地感到“师夷长技”的必要，于是出现了曾国藩、李鸿章等人旨在“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洋务运动。对这段历史，作品作了精当的反映。正是在这种形势下，回国近十年的容闳才得以晋见倡导洋务的两江总督曾国藩，曾国藩对这位第一个留美毕业生极感兴趣，决定创办“江南制造局”，派容闳赴美采办机器。此时，容闳的计划始见一线希望的曙光。人物的命运从来总是和历史的命运胶合在一起的。作者在塑造容闳形象时，十分注意揭示人物所处的历史环境，把容闳一生的追求、奋斗与中国历史进程紧紧连在一起，大大增强了作品的历史感。
　　尽管容闳的计划已见萌蘖，但愿望与现实总是有一段很长的距离。要使一个几千年来形成的自信是世界文化中心，视一切外国为“蕞尔夷邦”的天朝大国，放下架子，“奉夷为师”，简直比登天还难。作品通过选送幼童出洋留学事件所引起的朝野上下的矛盾冲突，展示了19世纪中叶，在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漩涡里浮沉的上层官僚和市民百姓的心理基础，从中透露出那个特殊时代的政治风云和民族情绪。
　　从作品中我们看到，顽固派与洋务派为此展开了近八年的激烈斗争，双方力量的消长起伏不定、变幻莫测，容闳的计划几遭挫败。尽管最后斗争的结果洋务派略占上风，朝廷勉强同意派120名幼童出洋留学，容闳为之奋斗了18年的计划终于实现了。但容闳并不知道，洋务派在提倡西学时情况是很复杂的，他们恪守以“伦常名教为原本”的传统文化，主张“中体西用”，即以儒家思想为核心的中国传统文化和封建政治制度为主体，借用西方的自然科学技术“以制夷”。所以，当顽固派、洋务派均认为留美学生已染上“洋习”、离经叛道时，立即将未完成学业的学生遣返回国。尽管留学生副监督容闳为使清政府继续执行当初制订的学习计划，四处奔走呼号，甚至请美国著名作家马克•吐温及美国文化界人士联合写信给中国政府，但均未能奏效。为期15年的学习计划只执行了十年便中止了，容闳的事业半途夭折。
　　更可悲的是，选送幼童出洋留学这件事，在民众中掀起了轩然**。有这样几组镜头是令人深思的：当官费资送出洋留学生的招生告示在沿海各省布政司衙门贴出后，前来报名的人竟寥寥无几，绝大多数市民持反对态度：“招幼童出洋肄业？呸！师敌忘仇。”“我堂堂五千年历史文化，竟去同番夷学习机巧？圣贤之道还不如什么格致之学（指西方近代各门科学）？”一种狭隘的民族主义情绪，使他们盲目排拒外来科学文化。
　　作品展现的历史跨度是漫长的，从1854年9月容闳从美国耶鲁大学毕业一直写到1912年4月容闳逝世为止。但作者并没有纵笔描绘这漫长而广阔的社会生活的变化，而是把镜头对准人物的命运，摄取容闳行为方式，价值取向中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以人物独特的命运映射出时代发展的足迹。
　　（高少锋，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足迹•心迹•轨迹
　　——重读陈福郎长篇小说《浪迹天涯》
　　（原载《福建日报》1993年5 月11 日）
　　许怀中


　　要为陈福郎著的长篇小说《浪迹天涯》（海峡文艺出版社版）写篇文章，但一直搁下。最近见省内外报刊报道：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举办的“首届优秀作品奖”，该书荣获二等奖（仅6部）。与此同时，长篇小说《浪迹天涯》又荣获福建省第七届优秀文学作品奖，我对这部作品又重读了一遍，觉得非写不可。
　　小说主人公容闳是个“浪迹天涯”的人物，他走遍天涯海角，履痕处处。他生于广东一个岛屿上，由于偶然机会，到美国留学。回国后，又曾数度往来美国，还跑了许多国家和地区。曾在香港、广州、江西、福建、苏州、上海等地做事。容闳活动的地盘的广阔，在近代史上可说是很难有人和他比肩的。作者写他足迹广布，是由于刻画这个人物独特经历和个人命运的需要。为了民族的自强，拒绝美国一些公司的聘请，忍痛和同班美国女同学玻西娅割爱。他回答好意留他的美国朋友说：“我的位置在我的祖国！”毕业回国，颠沛流离，道路艰辛。在广州过寄寓生活，在香港高等审判厅当翻译，为做茶叶生意奔走在江西和武夷山之间。他也曾被曾国藩派往美国采办机器，又当了驻美副公使，最后依然是平民百姓。
　　要写好主人公如此广阔的活动环境和生活经历，的确不是轻而易举的事。然而要揭示他的心迹，更是一个摆在作者面前的难题。难能可贵的是，作者并没有停留在人物的外部动作上，而是深入细致地揭示人物的心迹，即从容闳的天涯浪迹中，以思想文化的视角，照见出中西文化碰撞的历史，揭示今天中外文化交流的取向。
　　作者深刻体察活跃在人物心灵深处的文化结构因子，深入开掘人物精神世界的内蕴，处处有意识地将中西文化的异质，放在人物“心秤”上衡量、对比。要做到之点，作者没有对特定历史的民族传统文化作深入的思考，体察出其中的历史痼疾，是难以做到的。我们窥见容闳内心充满着矛盾。一开始，读者在毕业晚会上看到容闳，他在对待爱情上，便在内心开展自尊和自卑的交战。自尊有时是自卑的另一种极端的表现形态，而自卑的背后，却蕴藏着强烈的自尊心。这种矛盾心态，往往使人觉得活得很累。旧的传统文化有时像精神枷锁压得人们个性萎缩。容闳发现中西文化心理反差太大。西方讲究个人独立，国内则讲究家庭主义。西方崇尚力量的培养，而中国传统文化则教人忍让。他赞赏美国青年的独立性格，而感到旧传统思想一味顺从的弊病。在中西文化碰击下，容闳感到中国“四书五经”教育内容在人类与自然斗争中，显得多么苍白。因而痛感：中国不能谨守“祖宗成法”，要学习西方科学技术。中国应该变革，“再不变革，再恪守成法，就要被世界潮流所淹没！”
　　容闳心态中最使他不平衡的是“忍让”、所谓“谦逊”、“克己”。这也许是中西文化心理反差的核心。“忍让”、“克己”固然也是一种人类文明，可在强者如林，竞争激烈的时代，只讲“忍”与“让”，怎能不使人变得懦弱呢？容闳从愤怒中解脱：“我一向谦恭，我讨厌那天生的谦恭，谦恭往往被人视为力量的反面，是懦弱的孪生兄弟。我需要力量。”他深深悟到：“忍”字为统治者制造多少方便！容闳的心迹，是近代史上一个觉醒者的心迹，是启蒙主义者的心迹。他执著追求真理，富有知识分子忧国忧民的优秀传统。他身上固然也燃烧着“独醒”者的痛苦，又有清醒地面对现实的冷峻，留学生事业的流产，他认识到：仅仅靠他的“留学生教育计划”，是不可能达到他的“为中国谋福利”的宗旨。
　　人物心迹是一面心镜，照见出中国近代历史的轨迹，这是这部小说又一成功之处。人物的心迹，并不游离在时代之外，正如恩格斯所说的：“他们的动机不是从琐碎的个人欲望中，而正是从他们所处的历史潮流中得来的。”（《致斐迪南•**尔》）作者不是单纯地、孤立地去刻画人物心迹，而是放在近代广阔的历史背景上，反映出**战争、太平天国失败、洋务运动、直到辛亥革命这段漫长的历史。作者从人物思想感情深处文化思想的展示中，体现出一定的历史哲学意识，透视出我们民族的历史道路，赋予了这长篇的文化历史意义。
　　（许怀中，原中共福建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兼省文化厅厅长、党组书记，福建省文联主席，全国文联委员，中国作家协会理事，厦门大学教授，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副会长以及福建国际文化、经济交流中心副理事长，福建省文学院院长。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名誉委员。）

　　长篇小说《浪迹天涯》后记
　　陈福郎

　　一度在中世纪磨道上转圈的中国，终于经过血与火的试练，从磨道上挣脱出来，打开了封闭的国门，畅怀呼吸新鲜空气，与世界各民族共享全人类创造的文明。如今，饱受疮痍忧患的中国，已经走向世界，成为雄踞东方的世界巨人。抚今追昔，我们油然缅怀那些在黑暗中苦苦思索，那些最早开眼看世界的先进的中国人，而容闳即是其中之一。
　　容闳（1828—1912），广东香山县人。他是我国第一个毕业于美国大学的中国人，是近代中国向西方学习的先驱，是一位杰出的爱国主义者和“西学”的启蒙思想家。容闳经过百般坎坷周折，矢志不移，终于开创了中国近代留学教育事业。鸦.片战争后，欧风美雨冲破樊篱，不可阻挡地进入中国，如何对待当时先进的西方文化，是心劳力拙地建筑樊篱，把中国囿于闭关自守的高墙内，还是正视现实，顺应历史潮流，“师夷长技”，力图自强？这是当时顽固派与洋务派斗争的焦点。19世纪70年代的首次幼童赴美留学运动，是中国直接向西方学习的开端，在中国近代史和近代中外交流史上，是一次影响深远的事件。这批学生在留学期间，美国正处在修铁路、传电报、采矿、开垦荒地的热潮中。他们亲眼看到自然科学给美国带来的巨大变化，决心学好本领，回国后振兴实业，使祖国奋起直追，和世界求同进步。愚昧和文明的消长过程必定伴随着苦痛。洋务派虽然较顽固派开明，但他们在提倡西学时，一方面鼓励“师夷之长技”，同时又坚守以“伦常名教为原本”的传统文化，即主张“中体西用”。他们不能容忍西方的学术思想和观念，惊呼留美学生沾染了“洋习”。赴美留学生未完成学业就被遣返回国。容闳“西学东渐”、复兴中国的尝试夭折了，但它的影响却十分深远。它轰开了两千多年传统教育的大门，成为中西文化交流的一个起点；它造就了中国第一批实业人才，如机械、造船、铁路、采矿、邮电、医学等科学技术知识分子，促进了社会风尚的进步和腐朽观念的改造，为中国近代思想解放做出了贡献。
　　自太平天国革命失败至甲午中日战争，是中国近代史上的一个重要时期——洋务运动时期。迄今为止，这段历史尚未在文艺作品中得到反映。本书无意正面展示这一时期的历史风云，作者的意趣在于通过容闳这一历史人物，表现从闭关自守到国门洞开之后，人们传统心理所面临的挑战。洋务运动亦称“自强新政”，“自强”是这时期的时髦口号。古老的中华要自强，要重振雄风，要与世界同步，成为当时人们的强烈愿望。割断传统实属荒唐，敝帚自珍亦不可取，人们在反思，在求索……作品旨在映照特定历史环境下，中西民族文化心理差异的撞击，希冀对读者认识人性、认识自我有所裨益。
　　（作者1987年8月于厦门大学）




中国第一个留美大学生、中国留学生之父容闳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