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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张骞是一方风水

发布者: 赵日超 | 发布时间: 2020-11-21 18:54| 查看数: 16152| 评论数: 0|帖子模式

张謇是一方风水
文‖卞毓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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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语

   在上海出席浦东开发开放30周年庆祝大会后,习近平总书记赴江苏考察调研。

  11月12日下午,正在江苏考察调研的习近平总书记来到南通博物苑,参观张謇生平展陈,了解张謇兴办实业救国、发展教育、从事社会公益事业情况。

   习近平指出,张謇在兴办实业的同时,积极兴办教育和社会公益事业,造福乡梓,帮助群众,影响深远,是中国民营企业家的先贤和楷模。张謇的事迹很有教育意义,要把这里作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让更多人特别是广大青少年受到教育,坚定“四个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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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近平主席参观南通博物苑

01

  阳光从头顶白花花、明晃晃地喷洒下来,仿佛蓝天无穷无尽的诉说。它泼泻在田野,溅落在房屋,激射在河流。它淋浴着、抚慰着大地全部敏感的神经。有一刹那,它刺痛了我的睫毛,连同睫毛森严拱卫下的瞳孔。因为你不得不仰起头,眯了眼,打量矗立于大道中央的这位状元——张謇的铜塑。紫褐色的身姿挺拔在两米多高的大理石座,那起点就攒足了气势。太阳的光芒聚焦在他的圆颅、方肩,飞弹出一派银色的光辉。张謇一手拄了文明棍,一手插在大氅的口袋,气定神闲,蔼然远视----如果乡人不说,我会当他是孙中山,或是陈嘉庚,反正他们生活的背景相近,衣着神态也八九差不离。凝视着眼前巍然昂然的景观我忽然证悟:人性惯于狎小媚大。即拿张謇的这副造型来说吧,倘若高不及尺,恐只宜置于案头清赏;即使高与人齐,搁在蓝天大野,也是寻常又寻常,甚至有点儿显得滑稽;而一旦耸出人本身一头,立时便令凡夫俗子肃然起敬;如果再往高里耸出若干又若干呢,世人就会高山仰止,低徊流连而不忍遽去。

  我在张謇的铜塑前沉思了个把时辰,想要离开挪不了步----你无法从他的目光中逃遁。这是因为,他唤醒了我关于“根”的一连串记忆,以及帮我重新扫描知识阶层在新一轮世纪之交的多元光谱。

02
            
  张謇是光绪二十年(1894年)的状元。我们多半记不住这具体年份,但却不会忘记“甲午海战”。也就在这一年,老大的中国和小小的日本打了一场恶仗,打得国人的脑子既空虚又清醒。乃至时过一个世纪,痛定思痛的人们,也包括我,还实地去丹东大鹿岛一带凭吊。张謇大魁天下不久,就遇上了“唤起中国四千年之大梦”的甲午血战,他的脑袋,也应该是既空虚又清醒。

  自隋唐开办科举考试以来,中华大地总共出了多少状元?文武加在一起,也就七百多吧。人间一个状元,就是天上一颗星哩。按照科举游戏的规则,当一位士子荣登榜首,独占鳌头,他的命运就发生了质变。虽然每一块皮肤,每一根毛发,每一节骨骼,都是原封未动,但当皇帝的朱笔在他试卷上轻轻一点,世人的眼球就全都变了颜色,状元周身上下,望上去就有了一道又一道的紫气缭绕。

  张謇的名字马上就要挤入文曲星的行列了。这一天,确切地说,是一八九四年五月二十八日。五更时分,张謇和殿试的士子一起,恭候在乾清门外,等待最后的揭榜。这是一个感觉分分秒秒比一年四季还长的时刻。这是一种期待大地激烈簸动万丈云梯凌空出世的体验。嗵嗵跳的,是悬着的心。汩汩响的,是奔流的血。而终于天光迸现天门大开----随着丹墀上传来宣“一甲一名张謇上殿”的纶音,这位来自江北通州的幸运儿,激动得连打了几个寒战,接着又绊了一个踉跄。人们到此才会明白,范进中举后为什么会发疯----巨大的喜悦,像山洪一般冲垮了他心灵的堤坝,使他彻底失去了承受力----所幸张謇还不至于如此,他迅速定下心神,调整好脚步,低着头,躬着腰,上殿陛见光绪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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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謇像

  好了!好了!活了四十一岁,苦读了三十多个寒暑,足下终于踏了青云,腋下终于生了双翅。离天为近,离帝为近,去偃蹇困顿日远,与飞黄腾达厮守。张謇啊你就等着好好儿侍候皇上他陛下,好好儿升官发财吧。这一天实在来之不易。这一地步绝对要万分珍惜。就好像披星戴月、胼手胝足、精疲力竭地爬上华山峰巅,回望来路,禁不住眼花欲坠,小腿直打哆嗦。全国有多少怀笔如刀的士子啊,而机会只有一线!天下有多少龙骧虎视的对手啊,而状元只有一人!“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 此事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啊,难上难!“一将成功万骨枯”,一士成功也是万骨朽啊!……不谈了,不谈了,大喜头上,大捷头上,讲这些干啥?张謇啊你是福大命大!你是十世所修,祖坟冒烟!

  但张謇本人却不这么想。他的脑袋瓜一定在哪儿出了毛病,光绪皇帝亲赐的翰林院修撰----从状元阶梯上能捕捉到的最高职位,拢共才对付了三个来月,屁股还没把椅子焐热,拍拍身子就想走人。说什么“謇天与野性,本无宦情”?说什么“愿成一分一毫有用之事,不愿居八命九命可耻之官”?都是哪码对哪码呀!不想当官你还拼命考它干啥?哦,莫不是验证了一种既得心理:世人面对欲望中的高峰,未攀之前,常常是心向往之,寤寐求之,及至登高凌绝,一切都踩在脚底下了,待最初的惊喜消退,便会觉得实际的乐趣也不过尔尔?或者是刚刚在宦海扬帆,就遇到了黑风恶浪,如不及时转舵,难免有灭顶之灾?或者……

  都不是,都不是。张謇一百八十度地大转向,比这些猜测统统要更深一层,更进一层。这是一个噪动于主体意识迅速觉醒中的时代精英,我相信他一定是听到了天籁,听到了历史车轮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的铿锵撞击声。那响遏行云的长啸,常令他一夕数惊。那钢与铁的交奏,总叫他坐卧不安。有朝一日,人类如果发明一种望远镜,不,望时镜----能像探测星空一样,一截一截地深入逝去的时间,那么,我们就会准确无误地把它定格在一八九四年夏秋之交的某日某时,地点为京城南通会馆,于是,我们就会像闲常观看录像,看张謇张翰林如何皱眉蹙额,绕着狭小的天井徘徊,一会儿走到一株老态龙钟、筋骨毕露的国槐前,拿拳狠命擂它的干,用双手使劲撼它的根,一会儿又仰起脸,透过枯黄稀疏的叶片,怅望灰蒙蒙、虚幻幻的苍天……
     
03

  张謇很快就溜回了南通老家----多亏这一溜,否则,我眼前这个南来北往、东行西去的交叉道口,不会耸起他的铜塑,而我,此刻亦不会在他的光与影内徘徊----为什么说溜呢?因为,他要是直接辞官,皇上肯定不准,上司也不能接受。这时,恰逢老父病危,他便以探亲为名,急急离开京城。到家后,才知道老父已经过世。按惯例,他又请了三年长假,一边守着丁忧,一边干自己真正想干的事。

  三年期满,张謇又找理由续假。续假期满,不得已返回京城。正式复职后的第二天,他又请假。这是一八九八年的盛夏,“维新派”闹得轰轰烈烈而又危机四伏的当口。作为一个血性文人,他为康梁们的变法欢欣,奔走,但很快就归于失望。真的,与其向顽石中苦苦寻觅微弱的生命,不如把目光投向外部生动的世界。

  张謇南归,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下海。冲出京城浮荣虚誉的包围,立刻就感到外面的世界广阔而精彩----飞船脱离地心引力的刹那难免失重,赢得的却是令上帝也额手称庆的进步。那么,张謇下海后究竟都折腾了一些什么呢?在老家南通和海门,他建成了包括农、工、商、运输、银行,兼及教育的宏大体系。其中,轰动当时而又泽被后世的,大体有三个方面:创立大生纱厂;组建垦牧公司;兴办师范学校和中小学堂。创办纱厂旨在振兴民族实业,组建垦牧公司既是为了开辟纱厂的原料基地,也是为了解决濒海地区无地农民的生计,兴教办学则是为了从根本上培养富国强民的人才。归总一句话,就是要“实业救国”、“教育救国”。张謇袒言:以上作为,“不敢惊天动地,但求经天纬地”;不敢指望它立竿见影,疗救古国千年沉疴,但求“播种九幽之下,策效百岁之遥”。

  与他同时代的人相比,张謇确实有思想。思想不是祭台上的供果,不是星级饭店大厅里的盆景,不是长街通衢抛着媚眼的霓虹,思想是青梅煮酒纵论英雄之际冷不丁自天外炸响的一声惊雷,是深埋千年一经掘出依然寒光闪闪、吹毛可断的宝剑,是茫茫太空无影无形、无踪无迹而又无远弗届、无处不在的电波。最深刻的思想总带有最彻底的爆炸性、进攻性、扩散性。张謇拿他的思想在通州乃至苏北大地搅出了一派新局面,在历代文曲星的方阵间别树起一面光帜。他或许还不完善。他肯定还不完善。既然有资料说,本世纪初叶人们的宇宙观,比今天要小一百万倍,那么,我们就应该体认张謇的局限。他的思想,毕竟还带有它脱胎出来的母体的污血。但它红光灼灼,高悬天际。他让从唐太宗起就精心策划的,让天下读书人尽入彀中的“金钟罩”,有了明显的豁口。他让一个僵化了的状元躯壳,有了异质的活泼泼的生命。文学史中有一种人物,生平、著述皆淹没无闻,仅仅留下了一首诗,或一句诗,便尽情享受不朽。张謇留下的是他叛逆的个性,和个性化了的实业,百载后依然砥砺社会,雕镂人心。

  状元的诗文也相当出色。这里仅举其一篇《季直论雅》,是他在上海卖字,为人题写在三把折扇上的。首把扇写的是:“财风送雅气,爽身也。身有纨绔,雅在衣;居有华堂,雅在室;出有车马,雅在途。此为外雅,而非真雅也。季直论雅之一。”次把扇写的是:“才气送雅风,静思也。口出诗文,此谓口雅;心有经纶,此谓心雅;手有技艺,此谓手雅。口心手雅,是谓内雅,乃为真雅也。季直论雅之二。”第三把扇写的是:“气动为风,无风而雅,神至也。夫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神与韶相随,此为神雅也。雅有三境,此境最高。季直论雅之三。”虽说是逢场做戏,率尔为之,毕竟含蕴着他的锦绣文采和坚挺人格。人格的光辉往往显露于细节。张謇为解决纱厂的周转资金,跑到上海告贷,结果,不但钱没借到,连回南通的路费也没了着落。此时此地,他能放下架子,公开设摊卖字。这是什么?形雅也。张謇办实业多年,日常大进大出,经手的款项成千累万,自己却坚持不在厂里开支一分一厘。这是什么?内雅也。张謇逝世七十多年了,他的操守还在为后学谈论,他的形象还在供世人敬仰。这是什么?魂雅也。不要小看了这三雅,百年后的中国文人,包括官员,也包括商人,终久又有几个能赶得他上?其生也,磊磊落落,直往直来;其逝也,清风朗月,润及千秋。大雅之质,美矣茂矣。

04

  吾生也晚,张謇等不及我眼底的流云,我也抓不着他飘然远去的衣袂。然而,毕竟有缘,还在依偎在大人膝下,听解学士、唐伯虎一类故事的稚年,我就熟晓南通张状元了。把张謇引入我的视野的,是我那位乡村知识分子的祖父。
      这里,有必要交代一下我祖上的籍贯。按我手头保存的一份宗谱,我的远祖,原本生活在江南苏州。明朝初年,遭逢洪武帝的“阊门赶散”(十五世纪的“上山下乡”),迁徙到盐城南乡。而后就在当地蕃衍生息。明清两朝,族内出过不少读书人。最显达的,是进士。到我曾祖的前几辈,又移居到阜宁东沟、陈良。书香虽然未断,进学出仕的却无。曾祖本人,据说是“乡董”,家道还算殷实,倘若按照五十年代的阶级成分划线,应该圈为地主。不幸的是(对我们后世子孙,也许是万幸),大约在二十年代中期,曾祖家里挨了土匪一次“扒” (即抢劫),不久,又遭了一把大火,这就穷下来了。

       接下来谈我的祖父。他老人家生于一八八六年,在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大。早年读书,青壮务农。起先家境宽裕的时候,日子就这般熙熙和和、从容不迫地流去。生计转为窘迫,那感觉就不一样了。作为长子,他自然要肩起重振家业的重担。理想是一种能量,贫穷也是一种能量,并且是比理想更为急迫的能量。苏北地区的人,尤其是盐城、阜宁、淮安一带的人,从前为贫穷的鞭子抽赶,一个最大胆的腾挪,就是远跑上海----就像现今的川人、湘人远跑广州、深圳----跑去上海后干什么?多半是在码头充任杠棒苦力。我父我母,也曾被卷进南下的民工潮,在“十里洋场”谋生。然而,我的祖父,却掉头向东,闯荡正在垦荒中的“东海”(阜宁人把濒临黄海的滩涂地区叫做东海)。与其去繁华中淘金,不如去荒凉中掘金。青年时代的祖父,也作了一次大气磅礴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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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眺盐城聚龙湖

       那时地图上还没有我现在的故乡射阳----射阳县是一九四二年才从盐城、阜宁两县析置的----早先这里基本上是荒滩一片。大海年年向东边退让,滩涂年年跟着推进。南北一望无垠,东西纵深百里。盐碱遍地,芦苇称王。野兽出没,杂草疯长。我祖父来了,是因张謇的召唤而来的。他从没见过这位状元,但见到了状元的实绩。由于张謇领导下的盐垦公司的运作,大批大批世居长江北岸的海门人,被集体招募到这片百年荒滩。他们按面积划分场区,按场区分配住户,大规模地种植棉花。这情景有点像五十年代遍布全国的农场,又仿佛我八十年代初在新疆见到的建设兵团。

       于是又有他乡异地人持续不断的加盟。于是南北两股生命的热流就在这片处女地上激起了缤纷的浪花。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县城合德,在我祖父刚刚迁来的时候,才有寥寥可数的几户人家,到了五、六十年代,就异军突起,在盐阜地区赢得了“小上海”的美名,可见她的繁荣发达之速。而射阳县呢,八十年代以来,屡屡亮相在国内各大报刊的新闻版面,不光是因为她拥有天然妙绝的丹顶鹤饲养基地,也不光是因为射阳河上新开张的龙舟闹猛,而是由于她的棉花产量,多次雄踞全国榜首----这也是一种状元,并且不折不扣是张謇张状元的遗泽。张謇没能看到这一天,但预料到了。他曾满怀希冀地自期:“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 张謇是一簇春苗。张謇是一蓬火焰。张謇是一方风水。他的精神,注定是要在我家乡生根发芽、蔚为壮观的了。不用去南通访他的实验遗迹,在这五百里外的海陬一样看得分明。张謇生前并没有到过射阳,但他参与创造了射阳的历史。

       真正造福人类的事业应是比生命更长,它的辉煌不是毕露在创始者的生前,而是隐藏在他的身后。他只能依稀把握到它的开端并且竭尽全力地做去。----难能可贵啊,张謇,你这从翰林院出逃的叛逆!站在长江口观沧海,是胆怯,还是激动?这就好比站在外星球上看地球,是依恋,还是欢呼?也许两者都有,但激动、欢呼,却为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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