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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尧:喝酒时的汉语半醉半醒

发布者: 赵日超 | 发布时间: 2020-10-11 14:30| 查看数: 132074| 评论数: 0|帖子模式

王尧 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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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尧,文学博士,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鲁迅文学奖得主。现任苏州大学学术委员会主任,兼任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与思想文化研究,著有《作为问题的八十年代》《“思想事件”的修辞》《莫言王尧对话录》等;兼及散文小说创作,先后在《读书》《收获》《钟山》等开设专栏,出版散文随笔集《一个人的八十年代》《纸上的知识分子》等。

我是个只抽烟喝茶,几乎很少喝酒的人。这与我的性格和出生地反差太大,而且糟糕的是,我有时会把喝酒视为与抽烟一样的缺点。别人问我怎么不喝酒,我通常说抽烟已经很糟糕,如果烟酒全沾,缺点太多了。这种说法的重点不是“污名化”喝酒,更多的是掩饰自己不胜酒力的弱项。其实我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如果从来没有对酒蠢蠢欲动的欲望,那这个人至少是一个无趣的人。


乡村里读古诗词的人少,不会对酒当歌,也看不到对影成三人;会感叹,欢欣,发狂,不会说出“人生几何”这样的词,但乡下的“酒话”有时如同“诗话”“词话”“小说话”一样精彩。在乡下请客时,喝酒可能是大事,但说得很含蓄。小时候父母亲让我去约客,不是说请你到我们家喝酒,而是说:你有空的话,明天晚上到我们家坐坐。客人就知道,我们家请他喝酒了。我不知道,这是困难时期的低调,还是乡村生活的文明。现在不一样,会直接说:到我们家喝酒。这才是喝酒之前的豪爽。


我外公喝酒时,我们兄弟仨坐在边上,那时我可能还不到十岁。外公用他的筷子沾了酒,依次给我们兄弟仨尝一滴。我立刻舌头发麻,我两个弟弟没有反应。外公再喝酒时,坐在他边上的是两个弟弟。再后来,只有我大弟弟坐在外公边上,而且不是尝一滴。长大以后,兄弟仨中,酒量最大的自然而然是大弟弟。在外地的朋友看来,苏北人肯定都能喝酒。苏北产洋河大曲、高沟、五醍浆,但不是在我的家乡。苏北其实很大,现在网络上说“散装江苏”,酒的品牌也是这样的,真是“散装酒”。我所在的县城,最名贵的酒是“陈皮酒”,非常温和。好像喜欢喝酒的人都不喝“陈皮酒”。喝“陈皮酒”的人是产妇,据说,喝了“陈皮酒”会滋生奶水。我一直猜测,我们那儿会喝酒的人,他妈妈坐月子以后一定喝了无数瓶“陈皮酒”,融化到奶水里了。我问我妈妈,她说生我们兄弟仨,都没有喝“陈皮酒”,那时买不起“陈皮酒”。现在上好的陈皮价格会比陈皮酒贵出许多。


古人今人都会说到喝酒时的豪情与快意。确实,原本豪爽的人,会因酒更豪爽;原本沉闷的人,会因酒而豪爽。这都是借酒消愁或助欢的例子,压抑会在瞬间释放,痛苦会在瞬间消失,欢乐会在瞬间极致,但在酒醒之后甚至在未醒之前,许多东西渐渐还原了。我自己也特别会被酒席上欢乐的景象感染,所谓酒疯子,其实都是正常的人。这世界有许多找乐的方式,喝酒是最简单的,喝酒形成了一个实在而虚幻的世界。但我一直不敢多想的问题是,我们有多少压抑是被酒释放出来的?我们有多少快乐是被酒刺激出来的?我们有多少友情是被酒浇灌的?甚至我们有多少错误是酒后犯下的?如果没有酒,我们的压抑是多少,快乐是多少,友情是多少,错误是多少?


这应该不是哲学问题。如果不是哲学问题,喝酒可能只是生活的一种修辞方式。但这样说了,喝酒的意义可能被消解了。我特别佩服把喝酒作为一种生存方式的那些人,无论是酒神、酒仙还是酒鬼、酒徒。酒在他们那里没有一点多余的意义。我高中的一位老师,是个好酒的人,但师母坚决不让他喝酒,喝酒花费太大。为了防止他在外面喝酒,师母每次都是给他固定的额度去买菜,一斤肉多少钱,一斤鱼多少钱,两块豆腐多少钱。如果多买了什么东西,回来时再给他钱去还人家。让师母吃惊的是,身上的零钱不能买一瓶酒的老师,怎么会经常在外面喝酒。老师解释说,是朋友请的。师母问他哪些朋友,他说张三李四。确实是张三李四王五在一起喝酒,但老师也是豪侠,不可能一直喝朋友的酒。怎么办呢?他每次买菜时,自己短斤少两。买了一斤肉,他说是一斤半。日积月累,手上有了买酒的钱了。我工作初年,有位久违的老师到苏州,我到食堂多打了几个菜,招待他了。饭后他一直坐立不安,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没有事。然后把话题绕到酒上,我这才发现我疏忽了,赶紧去小卖部买了一瓶二锅头,这位老师喝了酒后,就上床呼噜呼噜睡去了。


我第一次喝醉酒是90年代末随学校代表团去台湾东吴大学访问。一次宴会上,台北故宫博物院研究文献的专家在场,他的酒量非常非常大。那时的纪律比较多,我们作为客人都比较谨慎,生怕酒后说错话。这位专家说,大陆朋友酒量这么差?然后他对一直未喝酒的我说:你如果喝半斤酒,我就当你是朋友,你可以到那里看些看不到的东西。我当然知道这是激将法。人就是这样,有时经不住刺激的。我给自己压下了很大的责任:如果不喝,可能影响台湾朋友对大陆朋友的观感;喝了,成为朋友,还能看到稀有文献。半斤酒我大概是喝了两口就空杯了,这个时候听到掌声。兴奋了一会儿,就坐在那里睡着了。回到酒店,异常难受,一夜未眠,第二天起来,脸色苍白,如大病初愈。我这才知道自己是那种酒后失声的人。


今年年初,《收获》杂志在安徽本埠举行2019年文学排行榜颁奖仪式。孙甘露先生和程永新先生,别出心裁想出了最佳评语奖,奖品是古井贡酒年份原浆。台上放了四瓶酒,酒装在透明的长方形盒子中,盒盖上戴着一朵绸布的大红花。我在台下看了异常兴奋,虽然感觉这酒与自己没有关系。孙甘露先生在台上说,这个奖给几位年长者,他报出了四位评委的名字。于是,孟繁华、贺绍俊、宗仁发和我就上台了。我抱着这瓶酒,觉得比抱着一个娃娃还要沉。我一直把这瓶酒存着,想等到什么活动时和朋友一起享用。


回到家里,我想打开这瓶酒,再三犹豫,没有打开。突然,新冠病毒来了,整天宅在家里,这是一种压抑的自由状态。我看看这瓶年份原浆,还是把它打开了。这大概是我的突发事件。喝了一杯酒,晚上写论文时,逻辑好像有点混乱。喝了两杯酒,写虚构文本时,笔下的人物都热情地劝我喝酒。难怪,李白喝酒后“天子呼来不上船”。俗语好像说一人不喝酒,问学昕兄,他说有办法,现在可以“云喝酒”。他发来几张照片,说这就是“云喝酒”。想起同事上网课的辛苦,我想还是不去云里雾里了。


不管你喝不喝酒,喝多喝少,因为有酒,我们就可能生活在别处。在酒的狂欢中,我们重构了一种氛围,在这种氛围中,人们说着各种酒话,或者听别人说酒话。此时的汉语在杯觥交错中分裂了,你可以说酒后吐真言,你也可以反悔那是酒话。我们读到的那些传之久远的诗词文赋,都是汉语半醉半醒时的状态。


我不知道,我们现在有没有能力让汉语半醉半醒?我的酒量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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