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能英：大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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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行
刘能英


　　编者按：2025年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将新疆 “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工程”申报为中国作家协会文学志愿服务示范性重点扶持项目并获得批复。5月份，我协会文学志愿服务队深入巴楚县托格拉克沙漠、麦盖提县百万亩生态林、于田县梯田治沙区、民丰县治沙基地、且末县老兵治沙点等，实地了解草方格固沙、滴灌造林、光伏治沙等创新技术应用，走访塔里木油田公司，考察西气东输第一站、沙漠公路生态防护林等，了解气化南疆成果及零碳沙漠公路建设历程，与喀什地区林草局、塔里木油田企业文化科等单位座谈，获取 “一带两环一区” 战略布局、企业治沙规划等宝贵的宏观背景资料。通过此次采访活动，作家们深入了解到塔克拉玛干沙漠防沙治沙工作者的艰辛付出与卓越成就，也为推动生态文明建设积累了翔实的文学素材。从文学的角度宣传推广当地的防沙治沙经验以及沙产业，激发全社会关注、参与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治理与保护。中国作协会员、驻会作家刘能英采写的大型报告文学《大漠行》发表后在社会上引起了较大的反响，现节选部分精彩章节以飨读者。


　　麦盖提篇


　　麦盖提县这个名字，我是练了好久，才慢慢念顺口的。

　　它是我们在喀什地区的第二个采访点。位于喀什地区东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西南边缘。麦盖提名字的来源，据传说是古代多浪部族首领米盖提带领游牧民在这里定居，遂以首领之名呼作地名，后转音为麦盖提。也有人说是很早以前在今巴楚一带居住着很多游牧部落，因沙漠的侵蚀，迫使集镇中心地带的人迁来这里，故称“麦尔盖孜”，意为从中心地带搬迁来的人，后逐渐演变为麦盖提。

　　我更愿意相信第二种说法。塔克拉玛干沙漠不是天生就是这样的，在漫长的岁月里，它一步步扩张，逼着人们一步步从中心集镇朝边缘退去，直逼到天山脚下、昆仑山脚下，退无可退，才激起人们强烈的反抗。这一点还可以从喀什地区林草局采访联络员尼扎吉·阿布力孜身上得到印证。他每次用**尔语给我们介绍麦盖提县的时候，发音就是“麦尔盖孜”。

　　麦盖提县防沙治沙办主任殷红海听说我们要来采访，早早就等在生态林建设展示馆门前了。这个退伍老兵有典型的军人气质，肤色如铜，脊背如杨，声音如钟。展示馆的墙上，“全国防沙治沙先进集体”的铜牌擦得锃亮，格外醒目，那是他带领团队用十年汗水换来的。一张2016年治沙现场的老照片，差点让我掉下泪来：十几个汉子跪在沙地上，用帆布兜着从昆仑山拉来的石子铺路，每个人的嘴唇都裂出了血口。

　　“这都十年前的事了，那一年，县里把防沙治沙的重任交给我。可我明白，要想治沙，得先种树，要想种树，得先修路。麦盖提的沙子全是软沙，没有一个石块，什么车子来了都得陷，就是人走也吃力。”殷主任解释说：“每修一段路，都要到几百公里外的天山或是昆仑山去拉石子，再由人工一点点往前背。现在好多了，村路、乡路、县路，全通了。春天的树苗能运进来，秋天的果子能运出去。种树就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治沙也就能持续推进。”

　　展示馆的照片、荧屏、沙盘、奖牌，琳琅满目，每一个场景背后，都有一个荡气回肠的故事，根本看不过来，根本听不过来。

　　日渐偏西，殷主任说，我们开车去生态防护林转转。

　　到了生态防护林入口，司机停下车，熟练地在栅栏缝里拿钥匙开门。我跟殷主任说，这种措施，只能防君子，防不了小人啊。殷主任说，不防小人，防恋人。

　　防恋人？

　　是的，这百万亩防护林建成之后，因环境优美，很多年轻人在这里谈情说爱，还有的在这里拍婚纱照。本来嘛，治沙，植树，就是为了改善环境，改善环境也是为了让民众享受生活嘛，可是这片防护林的生态目前还很脆弱，还得十分小心地呵护，不能有半点闪失。特别是火星子。

　　说话的工夫，车子已经在林子里开出十几里了。树丛里随处可见成排的蜂箱，青蜂裹着花粉在枣花间穿梭。整片林子浸润在甜得发黏的香气里。殷红海说，这是2018年种下的经济林，6000亩红枣、新梅、石榴前几年就开始受益了。

　　殷主任快看，好像有人在偷树！司机一个猛刹车，把殷主任吓了一跳。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到两个人正用电锯伐树，笑了，说那不是偷，那是林业工人在正常作业。

　　在沙漠里种活一棵树多么难啊，好不容易长这么大，为什么要伐掉呀？在我的认知里，沙漠人的字典，应该没有“伐”这个字。

　　殷主任让司机停了车，说带我们穿小路去伐树现场看看就知道了。我们在树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被各种各样的绿包围着，比如梭梭的绿偏灰，沙柳的绿泛红，胡杨的绿则流碧，沙枣的绿最好看，嫩嫩的，滴翠。这重重绿色，挡住了**辣的太阳，更挡住了呼啦啦的风沙。放眼望去，是望不到边的绿，望不到边的树。

　　高大的是胡杨，稍矮点的是枣树，再矮一点丛生的是红柳、梭梭，再再矮的，就是锁阳、大芸，大芸就是肉苁蓉。殷主任边走边给我们介绍，只要成了林，各种植物，草本的，木本的，知名的，不知名的，全都冒出来了。别说草，就是鸟儿，也是一样，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来了就不走，不信你们听。殷主任打了一个手势，我们立即屏声敛气，果然听到了很多不同的鸟叫声。

　　一路上，身边不时蹿出野鸡、野兔。说起野兔，殷主任让我们看每棵树的根部。扒开杂草，每棵树的根部，都被一段50公分高的铁丝网围着。

　　知道为什么要围着吗？是为了防兔子啃咬树皮。

　　知道为什么是50公分高吗？因为这是兔子够不着的高度。

　　知道为什么要用铁丝网吗？这事说来话就长了。我们之前用过胶带，草绳，塑料，麻袋等，结果都不好使。因为那些东西绑的时候费劲，绑紧了影响树生长，绑松了就掉下来了。不松不紧正合适吧，树长着长着它就是紧了，得人工不断地给它紧绑、松绑。而这个铁丝网呢，就好使多了，不管树的大小，都给它围一个直径30公分高50公分的圈，树在圈里自由生长，兔子在圈外干着急干瞪眼。等树径长到超过30公分后，自然就会把铁丝网的扣子绷开。一般来说，树径超过30公分，树皮木质化，兔子就不会再啃咬了，咬了也不会影响树的生长。这样是不是就很省钱省时省力了？

　　知道这种方法是谁发明的吗？我发明的！而且已经在不少地区推广。殷主任像个孩子似的自问自答。

　　他还找了几棵直径超过30公分的树给我们看，果然下面的铁丝网就被绷开了。真是开眼了，处处藏学问。

　　学问倒也算不上，只是在十几年的种树过程中慢慢摸索慢慢积累了一些经验。

　　我们就这样一边走一边聊，似乎把“偷树”一事忘了。直到走到他们跟前，才想起来。

　　工人跟我们说，这些梭梭、红柳，长到一定程度根部就老化了，不利于肉苁蓉寄生，得把它们从根部20公分以上锯掉，促使它们长出更多的新根，肉苁蓉的产量才会提高。

　　原来是这样啊。又长知识了。

　　那我再给你涨点知识吧，殷主任接过工人的话说，这在专业技术上，叫平茬复壮。现在知道沙漠人的字典里，为什么会有“伐”字了吧，伐是为了更好地生长。

　　这是什么花？老贾正对着一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宝塔型蘑菇拍照，那花一层一层抱团开，有点像鲁冰花，又有点像芝麻花。

　　这是肉苁蓉，沙漠人参。

　　啊，这就是传说中的沙漠黄金啊！老贾索性趴在地上放大手机镜头看，想看看它到底金贵在哪里。

　　我这里也有一个！

　　我这里有双胞胎！

　　我这里有三胞胎！

　　作家们纷纷都有了自己的发现。有点像看天上的星星，初看一两个，又看七八个，再看数不清。殷主任欣喜地说，托你们的福，看来今年又是一个肉苁蓉丰收年。你们来得真是时候啊，正赶上它开花。

　　它的花值钱吗？

　　不，它花开得好看是为了吸引蜜蜂授粉，值钱的，是它下面的根，有极高的药用价值。

　　这一棵这么大，它成熟了吗？老贾这么一问，我就明白她的小心思了，她是想看看它最金贵的那一部分。其实我又何尝不想呢，只是这么金贵的东西，可不敢随便提要求。

　　殷主任俯下身，用手刨开根部的沙子，捏了捏根茎，说已经成熟了。于是继续往下刨，大约刨了50公分，感觉还有好深，又喊来林场的工人拿锹过来帮忙。麦盖提的沙子果真是软，一锹下去，足足有30公分。可正因为它软，这边挖开，那边就泄过来了，不得不随着深度加深，范围也随之扩大。看到工人们挥汗如雨，作家们也轮流上去体验一番。

　　老贾感慨，收获都这么难，那前期的种植与后期养护，指不定难到什么程度呢。

　　挖到2米深的时候，终于见底了，终于见到它最金贵的部分了。那油润的黄褐色肉质茎干，密布着鳞片，纤细的白色须根，像无数只小手攥紧沙粒。手机的拍照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我也忍不住拿着它摆了一个POS。

　　殷主任要把这根肉苁蓉送给我们，说是带回去做个纪念，也宣传宣传他们的生态经济林成果。

　　这太金贵了，我们说什么也不肯要。

　　殷主任说，那这样吧，我们这个生态林盛产沙枣蜜，你们刚才在林子里也看到了蜂箱，绝对纯天然，外地人不容易喝到新鲜的。一人带瓶体验装，就一点点，回去给我们做个宣传。广告词也顺便给你们：沙枣蜜中含有丰富的维生素、氨基酸、微量元素等，具有润肠通便、补充营养、促进消化等功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示意老贾，那就收下吧。随后又补充了一句，连同广告词也收下，以后文章里用得着。

　　我们在林子里悠悠晃晃，看什么都新鲜，呼吸的空气是清新的，走过的沙地是湿润的。老贾说，这是大漠吗？这是离沙漠最近的县吗？我怎么感觉像是深山老林呀。

　　暮色渐浓时，我们登上了观景台。怪不得王之涣说，欲穷千里目，要更上一层楼。凭栏四望，百万亩生态防护林呈扇形向沙漠辐射，环护着麦盖提县。生态林内，宛如世外桃源；生态林外，乌泱乌泱的沙山沙丘连绵不绝。刚才在林子里，感觉林子很大，一眼望不到边，现在再看，在这无垠的沙漠中，真是沧海一粟啊。

　　殷主任接过话，所以说我们目前的治沙任务还很重，不能有半点松懈，沙海植树，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以前没有这个防护林，沙漠离县城只有七公里，有了这个防护林，硬生生地把沙漠向外推了五十至七十公里。

　　有感于他们的奋斗历程、治沙成果，我欣然提笔，填词如下：

　　清平乐·登麦盖提县百万亩生态林观景台

　　凭栏四望，林带层层障。林外黄沙仍莽莽，林里绿摇碧浪。

　　枣花百里香浓，引来无数青蜂。偏爱梭梭根底，萌萌新发苁蓉。

　　落笔之际，观景台的风正拂过指尖，带着沙枣花的清香与肉苁蓉的甜润。很难想象，这首词里层层叠叠的绿意，生长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西南边缘—— 这个被称为“离沙漠最近的县城”的麦盖提。向他们致敬！

　　（全文刊登在《大地文学》2025年冬季卷，请读者购买阅读）

　　编辑：赵光华  审核：赵腊平  审签：陈国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