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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鸣:周亮工的赖古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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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3: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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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婷筠,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中国职工书法家协会理事。著有散文集《岁月追风人》《月上柳梢头》《追梦霞满天》《风暖云溪水》《人约黄昏后》《梦回花间有呢喃》《花开一扇门》以及诗集《眉眼盈盈处》和书法作品集《婷筠嬉墨》《婷筠隶书》。荣获冰心散文奖、老舍散文奖等。2023年3月,人民艺术家王蒙先生题签 “隶书文心婷筠书法展”在北京国际文化交流中心举行。


周亮工的赖古堂
方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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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鸣,编审。独立学者,自由作家,游吟诗人。注重中国古典人文精神的诗意表达,已出版新古典主义专著《曾是洛阳花下客》《庚子读画记》《秋之所望——黄公望的富春》《今夕何夕》《古石埋香——清印二十品》;还将出版《谁倚东风十二阑——南田诗画记》《风·雨·诗——吴镇的画心》和《山斋观物——古代文人的轩堂》。

1.
世间万事皆有关联,晚唐诗人李群玉有两句诗: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我在上一篇写邓石如的篆刻之“浚源”,其实,早他一百多年的周亮工就已有言:“仆沉湎于印章三十余年,自矜溯其源流,得其正变。”

然而,周亮工又何止于印章,大凡诗歌、绘画、法书、经史,他都要溯源而正变。

周亮工(1612-1672),字元亮,祥符人,居南京。以先世居栎下,故号栎园,海内称为栎园先生,是明末清初著名的诗人、画家、鉴藏家和印学家。

周亮工乃崇祯十三年(1640)进士,崇祯十四年(1641)官山东潍县知县,入清后历任青州海防道佥事、江南江安督粮道佥事、安徽布政使、两淮盐运使、福建按察使、福建布政使、督察院左副都御史,直至户部右侍郎。

虽说都是要浚源或溯源,周亮工便与邓石如大为不同,一公卿一草民,一锦衣一布衣。

周亮工清廉刚正,治政有方,守土建城有能声,因而获民立祠。他曾自刻一印:吉祥善事。

做福建按察使时,周亮工还曾写诗自勉:

臣亮质闽日,天威咫尺时。
去来终有意,雨露本无私。
迎旭苍苍照,怀风善善吹。
欲将生动意,骤使老亲知。

在康熙朝江宁织造曹寅的印象中,周亮工是一个像唐代大文豪韩愈那样的人物,与人交往㧑谦揖让,解衣推食,一手文章抉破藩篱,做得潇洒自如。清初文人许友则称他:“秋月澹面,春风扇人”。

周亮工一生为官,零沦宦海,然却两度被劾听勘,著作多被禁毁,又经家国之变,阅历升沉,即便如此,仍不失其志。他有两句诗,是他的自画像:

风急梦犹迷瀚海,月明人正过沧洲。

月明沧洲,那才是周亮工向往的地方,他更是一个浪漫诗人,自比苏东坡笔下的陶渊明:“俯仰各有志,得酒诗自成”。晚清学者陈融就说他“喜为诗,虽在兵间狱中,吟咏不辍”,他甚至还写过一本《狱中唱和诗》。

周亮工还是一个艺术真赏人,一个古今学者,一个以天地为画板的才情画家,他曾恭录一则题画之语以为人生奥义:

人生处世,宜有画意,盖以能轻淡也。重处能轻,浓处能淡,学道过半,画亦能过半矣。

所谓人生处世,宜有画意,我倒觉得,周亮工也可以说:人生处世,宜有诗意。周亮工的一生既是一幅浓妆淡抹的画作,也是一篇高吟浅唱的诗作,既才学富赡,慷慨有志,又从容衍裕,清夷简远。

周亮工尤以印学名世,著有广为流布的《印人传》。为人立传,他还写过少为人知的《画人传》和《诗人传》,虽然这两本著作并未传世,但周亮工的友人黄瓒却说后者“诸传皆妙,尤足重也”。

何止于此,周亮工堪称高产作家,仅宦闽期间,他便写下《入闽记》《闽小记》《榕城卮》《闽雪》等闽地的风月之书。

而且,周亮工的许多著作都因其堂号而拟名,我随手便可拈出《因树屋书影》《嘉树堂诗》《闲绿亭诗》《蕉堂诗》《偶遂堂近诗》和《恕老堂近诗》,其中,每一个书名都嵌入了他的一个堂号,犹如庭院的匾额掩映在门楣的树影里。

周亮工的堂号实在是多,除以上所见之外,还有荔琴轩、说饼堂、隐几吾庐、适圃、就园、雪舫、天月堂、食旧庵、百陶舫、敢园、真意亭、千峰万壑之堂、江深草阁、无事堂、疏豁堂、饮墨草堂、读画楼、情话轩、节松堂、万柳堂、烟云过眼堂、蕉堂、琐石草堂,如此等等。

每一个堂号都令我倾情注目,想着若能穿越时空多好,便可化身古时的访客登堂入室。不过,在时光机的这一端,我已经默默地打卡了。

我看到,周亮工的书案上尚有一些琳琅珪壁的书影:

《赖古堂集》《赖古堂名贤尺牍新钞》《赖古堂名贤尺牍新钞二选》《赖古堂名贤尺牍新钞三选》《赖古堂文选》《赖古集》《赖古堂藏书》《赖古堂印谱》《赖古堂诗集》《赖古堂诗》《赖古堂未刻诗》《赖古堂书画跋》……

如此之多的异书逸典,既浚经穴史,随所触会,又寄情言志,掩映古今,其书名居然都冠之以他的同一个堂号——赖古堂。

赖古堂,就座落在周亮工生于斯长于斯的金陵之地。当我走向诗人的故乡,不期然便邂逅了他早年的一首思乡诗:

渡尽黄河客思凉,茱萸山径未全荒。
高堤且醉兰陵酒,不识谁能忘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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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周亮工一生多在异乡为官,夜半时分,常常孤吟独饮,且醉兰陵。唐代大诗人李白《客中行》中说:“兰陵美酒郁金香,不知何处是他乡”,但周亮工可不是,他醉眼朦胧也要遥望故乡:

共忆家园田菊好,疎枝短树满长干。

周亮工的故乡不在兰陵在金陵,其旧居位于城南的高家巷,即今南京市秦淮区四圣堂一带,但其遗迹早已荡然无存,此处只流布着城南旧事的若许传说,飘散着疎枝短树的沙沙声响。

周亮工的堂号虽多,但有些轩堂在外省,是他的游移之所,暂居之地,如福州的蕉堂、扬州的梅花楼、潍县的无事堂和青州的真意亭,惟赖古堂是他在金陵的本堂号,余则多是他于迁徙过往中随兴而拟的别号。

例如,真意亭乃周亮工在青州为官时的堂号,取意陶渊明诗“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安丘印人张贞、张在辛父子曾在此参与编纂周亮工的《赖古堂印谱》。

那么,周亮工在金陵的本堂号为何名曰“赖古堂”呢?我在《印人传》中找到周亮工的一则旁解:“余尝言字学迷谬耳,惟赖古印章存一线,然知篆籀矣”;周亮工还有一印:“上赖古人书”。我又寻到清代诗人张僖有两句诗:

赖古遗册披香芸,莆中林吴手迹存。

究此“赖”字,有仰赖、慕赖、钦赖、侍赖之意,“赖古”乃仰古、慕古、钦古、侍古,周亮工即是溯源于古,与古为徒,惟“赖古”继而才有邓石如之“浚源”。周亮工的长子名“在浚”,或亦含此意。

因此“赖古”二字,赖古堂在周亮工的心目中自然念兹在兹,唯兹唯大,是他的溯源之地和精神归宿,故而,他的最重要的著作便都要冠名“赖古堂”了。

也难怪布衣诗人吴嘉纪有感于此,写下了这么两句诗:

赖古公堂名,文章星斗悬。

赖古堂的苑囿里有一座小楼,名读画楼,清代诗人邵长蘅曰:“读画楼在金陵秦淮南,峰峦环翠,烟云岚树,朝夕异态。楼中贮古今名画千余幅,或取元人读画似看山,看山似读画句,赋诗美之。先生遂以名楼,一时名人皆有诗”。言罢,又赋诗云:

先生近卜秦淮筑,高楼恰对青山麓。
当窗碧嶂三四峰,插架缥缃一万轴。
主人爱画兼爱山,山色堪凭画堪读。
读画楼成映远峦,登楼仿佛画图看。

康熙七年(1668)秋,清代学者毛奇龄作《读画楼藏画记》:

戊申秋,予从江上谒先生,先生出画册命读。予读之,栩然若游板桐焉,翼翼然若翱翔于寥天而徘徊于九环与十洲焉。

康熙八年(1669)仲冬前一日,金陵画家龚贤到访赖古堂,欣然登临斯楼,满目缃帙缥函:

今日画家以江南为盛,江南十郡以首郡为盛。诗人周栎园有画癖,来官兹土,结读画楼,楼头万轴千箱,载几盈床,不止如十三经、廿一史、林宗五千卷、茂先三十乘,登斯楼也,吾不知从何处读起。

清代岭南大家屈大均也曾登楼赋诗:“秣陵藏书谁最多,读画楼中高嵯峨”。此外,清初诗人杜濬和李澄中登楼后都曾写下《读画楼记》和《读画楼赋》。

清代作家顾彩对赖古堂的评价甚高:“海内以赖古堂拟之石渠天禄”。石渠阁和天禄阁都是汉代皇家的档案馆和藏书阁,位于未央宫,“云楼欲动入清渭”,乾隆朝的大型著录文献《石渠宝笈》和皇家藏书楼天禄琳琅也是借此而得名。

赖古堂不仅珍庋图书典籍,而且富藏金石书画,周亮工曾对浙江提刑按察使宋琬自曝:“予生平无他嗜好,惟喜藏古人法书、书画、金石、篆刻之属,朝夕爱玩,以为寝食性命者”。

周亮工说自己有“三癖”:书画癖、砚癖、印章癖。我亦有此三癖,便视周亮工为同好。其实,他还有第四癖——墨癖。明末清初诗人吴梅村就说过周亮工“有墨癖,尝蓄墨万种”,清代诗人王紫崖则称赖古堂为万墨庄:

山斋清玩富琳琅,似璧如圭万墨庄。

王紫崖是周亮工的朋友,他还如此诗说周亮工:

口啜饮同高士癖,头濡书类酒人狂。
但逢知己随浓淡,若论交情耐久长。

周亮工眉长垂颊,人呼之为长眉公,他嗜饮,喜客,客日满坐,坐必设酒,谈谐辨难,上下今古,旁及山川草木,方名小物,娓娓不倦,叠出新意,务极客欢而去。

清初文人王晫作《今世说》,记录其时文人学者生平言行,表著风流,他笔下的周亮工是这样的:

老生贫交,相依如兄弟。尤嗜绘事及古篆籀法,每日明,盥洗出外舍,从容谈说古今图史书画、方名彝器,皆条分节解,尽其指趣。客退,则手一卷,灯熒熒然,至夜分归寝以为常。

王晫见过传主,他眼中的周亮工“方颐丰下,目光如电”。民国学者花病鹤自然没见过周亮工,但他听别人说:“未见栎园,未观沧海,自是平生两阙”。

由此我方知晓,原来人生还有如此两大憾事。我曾东临碣石,以观沧海,那么,也该让我披阅故纸,探访赖古堂,去叩见那个目光如电的堂主。

游走在赖古堂外,溶溶月光下,漫漫古道旁,我捡拾起周亮工的两句佚诗:

草堂清可醉,不奈更孤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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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不过,周亮工倒是难能孤吟。他喜为朋友赋诗,弹琴之暇,容与吟咏,更喜和朋友唱和酬答,或指陈风雅,或叙述交谊,自起一时之兴,各极一时之妙。其诗集《北雪》即是与徽州诗人吴宗信的唱和之作,他和江左三大家之一的龚鼎孳甚至在刑部狱中还要联吟。

周亮工和友人在赖古堂的欢宴时分,兰堂红烛,文酒相会,甚至像古先人那样写起了古乐府:

今夕何夕兮,明星煌煌。
今夕何夕兮,乃与美人同堂。
芙蓉为饰兮,芝兰为妆。
芰荷为衣兮,薜荔为裳。
何接美人之窈窕兮,乃使我掩袂而彷徨。

可谁说周亮工从不孤吟?在远离故乡的天尽头,他也会夜无寐而苦吟,不觉千行泪:

古驿鱼龙里,行人昼夜惊。
洪波摧断岸,狂飓起荒城。
不觉千行泪,惟闻一派声。
故乡应有梦,海月照衾明。

在他的身旁,唯有鸿雁相伴:

蒹葭有意为霜白,鸿雁无声共客愁。

周亮工多作五言古、七言古、五言律、七言律、五言绝、七言绝,尤善五言律。

如《兰》:

过岭寻常见,冬阶漫自陈。
含烟轻入佩,敛笑婉宜人。
骚屑悲三楚,氤氲秘八闽。
和风吹善气,竟岁有花辰。

如《竹》:

作客滞临汀,萧萧意未经。
孤灯一夜雨,窗外数竿青。
冷署声偏碎,怀人梦未宁。
无端天际想,翠袖倚娉婷。

如《芙蓉》:

澹影入空池,盈盈若有思。
轻红依素月,软白媚秋巵。
一雨纷披际,百端交集时。
炎方霜可拒,不奈晚风吹。

周亮工喜作诗,还擅刊刻诗集,其长子周在浚说他:“束发即好为诗,自诸生以至历仕所得诗章,皆勒之梨枣,有《友声》等十余刻”。

我奇怪,这么一个大诗人,为什么从未说自己有诗癖?而且,他只是说:“余事作诗人”。

周亮工自称业余诗人,不做高深语:诗,以言我之情也。故我欲为则为之,我不欲为则不为,不必勉强为诗。《诗经》三百首即称心之作,不著诗人姓名,亦无意于诗之流传。“噫!此其所以为至歟!今之人,欲借此以见博学,竞声名,则误矣!”

周亮工瞻言增慨,素与清代文学家袁枚甚为契合,袁枚是性灵诗论大师,一向清高自赏,却不禁赞叹:“最爱周栎园之论诗!”

清初南京藏书家黄虞稷最欣赏周亮工的诗,他甚至把周亮工比作唐代大诗人王维——“主人前身本摩诘”;清代诗人康发祥亦欣赏其诗,不过,他倒觉得周亮工更接近另一个唐代大诗人杜甫——“规仿少陵,才雄才厚,每一展读,百感纷来”。

王维耶?杜甫耶?其实,周亮工最仰慕的诗人是陶渊明。陶渊明字元亮,他也取字元亮,又别号“陶庵”,还先后刻印“亮工元亮”、“栎园元亮”、“学陶”和“古今我爱陶元亮”。友人陈洪绶赠其《陶渊明归去来辞图》,或是他的画中至宝。

陶渊明世称靖节先生,曾曰:“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恰一日山风呼啸,众山回响,周亮工便写了一首《陶靖节无弦琴》,也是我的诗中至宝:

抱琴卧北窗,自谓羲皇上。
如何无一弦,能使众山响。

尽管周亮工一生为官,却向往陶渊明的桃花源,因而他喜种桃花,赖古堂门前便开满了桃花,“一笑桃花发,春风第几庚”。

陶渊明善写菊花,素有佳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周亮工故而也喜菊花,曾赋诗友人胡元润的菊花居:

只似曾过境,柴桑处士居。
人皆汉魏上,花亦义熙余。
质朴无繁卉,萧条伴野蔬。
此中真自好,肯更忆吾庐。

“忆吾庐”,此时周亮工又难免忆起自家的赖古堂。

在这首诗中,周亮工借用了一个陶渊明的典故:义熙是晋安帝的年号,陶渊明不服于刘宋,义熙之后的作品只书甲子,不书刘宋年号。周亮工欣赏陶渊明,故写出“人皆汉魏上,花亦义熙余”。但周亮工哪能想到,这么两句晦涩难解的诗,居然语涉违碍,被朝廷认定“词意抵触本朝”。

该诗原本编入周亮工的《读画录》,却惹来无妄之灾,周亮工所撰各书竟被一概查毁,自然也包括这一本《读画录》。只是,周亮工幸而存有底本。

翻开劫后余存的《读画录》,我还读到了周亮工写给胡元润的另一首赏菊诗:

东篱一二亩,约略早秋时。
微雨侵花槛,寒风吹酒巵。
主人欲采赠,坐客解吟诗。
将去频相挽,殷勤有后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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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因《读画录》收编之诗而引发的文字狱,令周亮工著作全遭禁毁,然而这还不是灭顶之灾,毕竟周亮工的书笥仍有原稿。但另有一次劫难,却更加让人痛心。

康熙初年,周亮工复被劾听勘,悲愤之际引火自焚其所著全部书稿——《因树屋书影》《入闽记》《闽小记》《盐书》《同书》《莲书》《箸字》《字触》《尺牍新钞》《藏弆集》《结邻集》……

周亮工凄怆叹道:“使吾终身颠沛不遇者,此物也。”

然而,凡事皆有意外。唯独《读画录》被混杂在一堆杂物之中“而岿然独存”,再次幸免于难。或是天意,只因此书乃天选之书。

《读画录》实则是一部明清百年画史,所记自明晚期至清早期凡七十六位绘画名家,各论其品第,亦间附载题咏及其人梗概。董其昌称书法后人不及古人,但绘画则各自成佛作祖,周亮工亦持是论,怀人望古。

《读画录》有一个漫长的开篇,是明末画家李日华的画传。李日华工书画,精鉴赏,与董其昌、王惟俭并称三大博物君子,又著述颇丰,有《味水轩日记》和《六研斋笔记》,记录了其辞官归乡后的文人交游和艺术生活。

例如,《味水轩日记》里有一则游记,美景美文,美轮美奂,为万历三十八年(1610)九月,李日华游览休宁齐云山时所记:

气候新晴,愈觉澄朗,诸峰晓色,澄翠拖蓝,日光射之,远者如半空朱旗,近者如涂金错绣,丹枫苍桧,点缀其间,万壑屯云,千流漱玉。到此,又思李昭道父子画法不为虚设!

观此绮丽山景,李日华居然能遥想唐代画家李思训和李昭道父子,原来,眼前一片便是大小李将军的青绿山水与金碧山水啊!

回到周亮工的赖古堂,我总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似能隐约看到李日华的绰绰身影,嗅到他的别样气息。虽然两人并非同时期人,未有交集,但或有一种共同的气味,也许这就是明末士大夫的同气相求吧。

周亮工说他先前并未见过李日华画作,读了先生的《恬致堂集》《紫桃轩杂缀》及《画媵》,始知先生精于绘事,但遍觅其画迹而不得。后在京城,吏部右侍郎孙承泽始以李日华画帙一册贻赠。

周亮工称李日华流变于五代画家董源,而实出于五代画家巨然和元代画家吴镇,苍郁秀润,并极出蓝之妙。周亮工不仅欣赏其画,又“最爱其题画诸绝”,居然接连载录了先生的二十首题画绝句,我择其两首以供各位同观:

黄叶陂深隐钓舟,蓼花瑟瑟水悠悠。
鸬鹚睡熟渔翁醉,偷取潇湘一段秋。(之一)

江店酒香花正浓,午潮初上碧连空。
篷笼暂掩潇潇雨,柳外晴霞一缕红。(之二)

观瞻如此美诗,周亮工先自叹道:“后之人慕先生,不得见先生笔墨者,读诸绝句,先生之画满四壁矣”。读了李日华的绝句,我的白墙素壁顷刻也印满了他的画痕。

至于贻赠李日华画帙的孙承泽,是京城的著名收藏家,也是周亮工的老师,周亮工二十三岁时曾受知于他。孙承泽的《庚子销夏记》是一部书画札记,对周亮工写作《读画录》也有很大影响。

孙承泽与书画大家董其昌相识,收藏了他的不少画作,他说董其昌以临董源为胜,笔法秀颖绝伦。董其昌晚年有一幅仿董源之作,高岳长松,浓墨挥洒,上面还题有一诗:

翠岚迎步兴何长,笑领渔翁入醉乡。
日暮渚田微雨后,鹭丝闲暇稻花凉。

董其昌是那个时代最重要的书画家和鉴藏家,他有一部书画著作《画禅室随笔》,名扬海内,也是周亮工的读本。周亮工出世稍晚,否则一定可以和李日华、董其昌谈艺论道。

《画禅室随笔》有这样一段文字,周亮工自然心会:

欲造极处,使精神不可磨没,所谓神品,以吾神所着故也。何独书道,凡事皆尔。

周亮工尊崇董其昌,更载录了若干名家对董其昌的高评,如南京画家孙汧如评曰:“先生一笔一墨,真足度世”;还刊布了绍兴画家祁豸佳的题诗:

石洞生云根,触肤云自在。
壁垒雄怒飞,只作等闲事。

明亡后祁豸佳在云门寺隐居,作等闲事,其时诸暨画家陈洪绶也遁入绍兴云门寺为僧,于是二人便与另外八君子结成云门十子社,以诗画明志,世人指称其为“空灵晶映”。

陈洪绶也是周亮工最推重的画家,绘画兼擅人物、花鸟、山水,更与崔子忠号称“南陈北崔”,清代画家张庚称“明三百年无此笔墨”。周亮工和他交往二十年,说他的画“得之于性,非积习所能致”,即天赋之才,而非后天习得。古人素有“前身应画师”之说,在周亮工看来,陈洪绶“前身盖大觉金仙”。

周亮工又说陈洪绶:“人但知其工人物,不知其山水之精妙;人但讶其怪诞,不知其笔墨皆有来历”。

陈洪绶赠画给周亮工,周亮工便赠诗给陈洪绶:

浣纱溪上过,颇忆尓能文。
热客纷相逐,闲鸥冷自群。
伊人依白露,妙画攫红裙。
清酒三升后,闻余所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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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陈洪绶的画作太能吸睛,如《九歌图》《五泄山图》《宣文君授经图》和《醉吟图》,本应偕各位继续观瞻,但我还是更想听周亮工接着讲“余所未闻”的故事。

赖古堂在南京,因而周亮工与金陵画派诸家交往最多。金陵画派是明末清初活跃于南京地区的艺术群落,有龚贤、高岑、邹喆、叶欣、吴宏、盛丹等名家。

龚贤,金陵画派之首,字半千,与清初画家吕半隐并称“天下二半”。周亮工欣赏龚贤绘画,称其“落笔上下五百年,纵横一万里,实是无天无地”。

龚贤隐居南京清凉山,堂号扫叶楼。周亮工与龚贤是意气相尚的经年好友,常常往来于赖古堂与扫叶楼之间,谑浪笑傲,相互慰勉。龚贤曾嬉言,他和他的画友们“闻先生之风,星流电激,惟恐后至”。

在《赖古堂集》里,周亮工的许多诗篇都题咏龚贤的扫叶楼,如“于世殊无事,经年合闭门”,“乱竹三更雨,空山半亩园”,“万累已全息,荒园足自怡”,“僻地诚难觅,同心亦可怜”,“妙画殊无意,残书若有思”,“约君为隐侣,交我旧忘年”……

我每过南京,都要去清凉山扫叶楼怀古,只是,金陵画派其他各家的遗迹都早已不复存在了,却只见金陵故垒的无边落木,还有那些已渐模糊的金陵画名。

高岑,字蔚生,从董源、巨然的笔墨中寻根求柢,在金陵画派中的地位仅次于龚贤。周亮工曾赋诗高岑:“我友高岑国士风”。康熙七年(1668),高岑绘《金陵四十景》,周亮工在赖古堂借观题跋:“金陵山水,旧传八景,十景,四十景,画家皆有图绘 ,今蔚生笔峥峥萧瑟”。

邹喆,字方鲁,画承家学,得元代画师王渊技法,代表作有《山船白岸图》《云峦水村图》《崇山萧寺图》。周亮工先是认识其父邹满字,称其画“笔意高秀,绝去甜俗一派”,“能自行其志”,后又知交邹喆,得其山水写生大小幅最多。

叶欣,字荣木,师法北宋画家赵令穰,以其幽淡之风表现萧散空寂的文人意趣。知周亮工所好,曾为之绘制陶渊明诗意小景百幅,周亮工珍重,便在赖古堂内专辟一间藏室百陶坊。

吴宏,字远度,山水画创作师法宋元,作品题材亦多取桃花源意象。周亮工称他“幼好绘事,自辟一径,不肯寄人篱落。伟然丈夫,人与笔俱阔然有余,无世人一毫琐屑态”,在赠诗中更赞他“妙画通神”:

幕外青霞自卷舒,依君只似住村墟。
枯桐已碎犹为客,妙画通神独示予。
过雨闲拖花外枝,临风对展柳阴书。
深巵莫恋青溪好,白马云林旧有居。

盛丹也是金陵画派的代表人物,取法两宋院体,喜绘金陵景致,画面诗意氤氲。周亮工曾获赠盛丹的一幅山水,上置题款:“浅设色画,绝岩枕流,江帆风驶。自古以笔墨称者,类有所寄寓……庚戌九月,书正栎翁先生,南田草衣恽寿平”。此款原是恽寿平为周亮工所题,时间是康熙九年(1670)九月。

恽寿平,别号南田,更是清朝“一代之冠”,为清初六家之一。观其画作,秋色染香,“十日一水,五日一石,造化之理,至静至深”。

恽寿平画花朵,也画云朵;画松竹,更画云山。云朵是飘拂在空中的花朵,云破月来花弄影,自在飞花轻似梦;云山是松竹的故山,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恽寿平的至交王翚,字石谷,世称“清初画圣”,同为清初六家之一。他和周亮工相识多年,也是密友,《四库全书总目》称周亮工“于翚画极推挹”,清初四王之首王时敏也说周亮工“于石谷相慕甚殷,一见欣合”。

康熙八年(1669),王石谷到访赖古堂看望周亮工,并赠画十六幅,周亮工颇有知己之感,叹曰:“石谷天资高,年力富,下笔便可与古人齐驱,百年以来第一人也。”

周亮工在赖古堂提笔作传,称王石谷:

上下千余年,名迹数十种,然后知画理之精微、画学之博大如此,而非区区一家一派所能尽也。由是潜神苦志,静以求之,每下笔落墨,辄思古人用心处,沉精之久,乃悟一点一拂,皆有风韵;一石一水,皆有位置。渲染有阴阳之辨,傅色有今古之殊。

康熙十年(1671)二月,王石谷四十寿辰,周亮工闻之,又写诗贺寿:

几日秦淮别,闻君四十辰。
吮毫如有得,泼墨不知贫。
水石恬愉意,烟云供养身。
黄公传大耋,久与结为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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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烟云供养身,王石谷已在世间行走了四十年。遥想少年时,他师从太常寺少卿王时敏,尚论古人,博综掌故,辨难字画,考订章法。

王时敏,号烟客,人称“王太常”,也是清初六家之一。周亮工藏有一幅王翚山水长卷,特邀王时敏在上面补跋:“书画之道,以时代为盛衰。故钟、王妙迹,历世罕逮,董、巨逸轨,后学竞宗”。

周亮工曾讲到王时敏和王石谷的师生之谊,他说王石谷——

少从王烟客太常遊,太常精于绘事,且收藏古迹最富,石谷揣摹,尽得其法。仿临宋元人,无微不屑。

虽然王时敏年长周亮工二十一岁,但两人堪称忘年交。王时敏说过,今得遇周亮工,“已足快平生矣,又何生不同时之慨哉?”

康熙六年(1667),王时敏到赖古堂来探望周亮工,为其画册题跋,“兹于册尾,聊识岁月,用纪盛事”,他说周亮工——

于文章政事之余,又旁精画道,流悦图绘。凡海内缙绅韦布、道人纳子,从事丹青,寓兴盘礴者,无不邮驿搜罗,重茧购索,积集有年,装成凡二十册,锦贉绣褫,标识其美。启函披玩,如探玉圃珠林,诡态幻思,缤纷夺目。此固艺林盛事,非公托寄高远,不能有此。

所谓“托寄高远”,即周亮工的浮云之志。王时敏继而感叹道:“余疲暮之年,获此钜丽之观,抑何厚幸”。

除了清初六家,周亮工和清初四僧中的髡残也有交往。髡残,号石溪,所绘《层岩叠壑图》《溪山无尽图》,奥境奇辟,缅邈幽深,周亮工说他“品行笔墨,俱高出人一头地。绘事高明,然不轻为人作”。

虽然髡残的画“不轻为人作”,但对周亮工却是例外,他拜称周亮工“为当代第一流人物,乃鉴赏之大方家”,又揶揄道:“残山剩水,是我道人家些子活计,今被栎园老子,夺角争先”。髡残称周亮工“栎园老孑”,其实他们是同年生人。

顺治十八年(1661),髡残画了一幅《为周亮工作山水图》,并题长跋:“东坡云:书画当以气韵胜人,不可有霸滞之气,有则落流俗之习,安可论画?”又说:

今栎园居士为当代第一流人物,乃赏鉴之大方家,常嘱咐残衲作画,余不敢以能事对,强之再,遂伸毫濡墨作此。自顾位置稍觉安稳,而居士亦抚掌称快,此余之厚幸也。

康熙七年(1668)夏秋之际,髡残又为周亮工绘山水图,在画跋上,髡残依旧要引述东坡语:“神与万物交,智与百工通”,不过,他这次却是借咏周亮工:“栎园翁,文章诗画之宗匠也,尝以其所作如穷山海不能尽其寥廓”,这便是极高的评语了。

康熙十年(1671)二月,王石谷刚刚过了四十寿辰,到了四月,又是髡残六十僧腊,大师与佛同日而降,周亮工自然要以诗纪之:

惟吾独尊耳,佛生共一天。
乘风欲离世,与雨互参禅。
伏腊应无量,儿孙谁及肩。
休轻下毒棒,易得到公前。

此时,我的笔触已经伸延到康熙十年,然而,我的思绪还停留在康熙七年的夏秋之际,我还在回想髡残之所言:“以其所作如穷山海不能尽其寥廓”,这是写给周亮工的一句佛偈,蕴含精深的哲学奥义。

我又忆起毛奇龄概评周亮工:“先生以写生之笔,使画人各有以全其人生”。

周亮工不仅如东坡语“神与万物交”,而且“神与诸家交”。方文是与周亮工同年出生的桐城诗人,他在诗中这样写周公的画癖:

周公有画癖,远近无不搜。
丹青累千百,一一皆名流。
装潢十余帙,林壑烟光浮。
置之屏几间,可以当卧游。
读画如读书,其义渊且幽。
苟非真博雅,妙绪谁能抽。

周亮工“神与诸家交”,或瞻望,或交游,或立传。既有画人,亦有学人;既有前辈先贤,也有同辈密友和晚辈知交。除却前面已列举数家之外,还有:赵左、李流芳、恽向、邵弥、王铎、祁豸佳、杨文骢、程正揆、程邃、吴梅村、渐江、方以智、樊圻、方亨咸、毛奇龄、陈维崧、姜宸英、王士禛、宋犖、吴晋、张贞、张在辛……

作为一个卓有声名的画史学者,周亮工其实也是一个颇有才情的画家。《清代画史补录》里说:周亮工“偶涉绘事,笔墨简淡,清逸之气縈拂毫端,韵致翩翩,纯由鉴赏及书卷中得来”。

虽然周亮工饶有画名,但他的画作却传世寥寥。我知他在康熙七年(1668)九月作过一幅《枫枝图》,然又不知何处去寻。杜甫《秋兴八首》有“玉露凋伤枫树林”句,我便只是沉浸在杜甫的诗梦中。

扬州八怪之一的高凤翰擅画墨竹,他说曾在友人家观周亮工的墨竹图,着叶不多,而尺幅间极萧疏零乱之致,画幅上係诗一绝,写嫰箨香苞,粉节霜筠,亦冲逸雋永:

穉子求无闷,抽筱斗作难。
莫言腾万尺,节节报平安。

周亮工也是一个书法家,他曾作隶书《寒鸦歌》,还说要“写此卖钱沽酒”,并缀以绝句:

谁能隔宿对黄花,度尽重阳更忆家。
欲换青钱沽雪酒,八分小字写寒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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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欲换青钱沽雪酒”只是一句戏言,周亮工写八分小字,却是由篆隶而篆刻,欲假铁笔琢印石。他不仅仅是停留在书法的此岸,更是要自渡到篆刻的彼岸,那里有艺术的光明顶,照亮诗人的终极归宿。

虽然周亮工博涉多通,才气高逸,著作宏富,但他最重要的身份还是印学家。他藉以名世的著作是《印人传》,他终老蓬户的赖古堂也是因《赖古堂印谱》而风流如画。

《诗人传》和《画人传》可谓承袭前人的锦上添花之作,而《印人传》却是一部初创之作,辑录了极为珍贵的印史资料,呈现了明末清初的印林风华,改变了印人无传的印坛积习,傅抱石故而称周亮工是“印学史上最有贡献之人”。

周亮工五十九岁时自焚了自己的历年著作,从此多不应外人所请,于世泊然而无所好,然只寓情于印章。其子周在浚跋《印人传》述曰:“因更取前之所集,依人为类而鳞次之,各识其概于首”,因而编成了这部《印人传》。

尽管周亮工的著作在清初全遭禁毁,但《印人传》却在乾隆时期被收入《四库全书》。我又查阅《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其中简要勾勒了《印人传》的写作背景和缘起:

自宋以前,以篆名者不一,以印名者绝无之。元代以来,赵孟頫、吾丘衍等人稍稍自镌,遂为士大夫之一艺。明文彭、何震而后,专门名家者遂多,而宗派亦复歧出。其源流正变之故,则亮工此传,括其大略矣。

周亮工的**黄虞稷则说他“勋业著之民社,述作传之学者,于诗书六艺之外,别有寄情之处”,这个寄情之处,就是篆刻一道,就是金石之工,就是赖古堂的累累印藏。

作为周亮工的铁粉,黄虞稷自然懂得:印石“虽一器之微,皆足以名当时而范后世”,更懂得印学在周亮工心目中的份量。

周亮工钟情书画收藏,喜好品题赋诗,王士禛《与栎下论画》就说过“乙巳夏,禛在青州真意亭为先生题画册,前后为先生题画赋诗不下三四十篇”。然而,周亮工对于印章的兴致更甚于书画:“余旧藏晶玉犀冻诸章,恒满数十函,时时翻动”。他又说:

予生平好图章,见秦汉篆刻及名贤手制,则爱玩抚弄,终日不去手,至废餐寝。

周亮工自称“印痴栎园”、“臣有印癖”,还刻了一印:“印痴”。

周亮工四处索印,周在浚见他“凡名人镌制,必多方收索,错列之册子上,时时展玩不释”;山东篆刻家张贞称他对印章独有偏耆,求之曾不遗力,“凡文士中有志斯道者,必令奏刀,得其一章半篆辄喜形于色”。

数十年来,大江南北精于篆刻者各有贻赠,藏之箧衍,周亮工已聚印万方。精遴之后,尚存数千,奇丽怪伟,工妙绝世,所谓兰亭无下品也。南京画家高阜是高岑的兄长,他在《赖古堂藏印序》中说:“近代以来,好古之家,致印之多而且精者,未有如周先生者也”。

周亮工在青州做官时,但逢宾友歙集,便取出行笈所携印石,传观为乐。其间,方以智、王士禛、吴晋等名流也时来访友赏印。张贞更说他每去探望周亮工,以其有同好,都要一起把玩印石,“然后登谱”。

所谓“登谱”,就是编录于《赖古堂印谱》。《赖古堂印谱》是周亮工晚年的倾心之作,更是其名垂印史的鸿篇钜制,共收印拓1550方,与《学山堂印谱》《飞鸿堂印谱》并称中国印史的三大印谱。

元代印学大师吾丘衍编纂《世存古今图印谱式》,记载了中国最早的印谱,有宋徽宗 《宣和印谱》、王厚之 《复斋印谱》和姜夔 《集古印谱》,然均佚久矣。现存世最早的印谱,是明代印学家顾从德于1572年辑录的《顾氏集古印谱》。

至于周亮工的《赖古堂印谱》,高阜认为其中的名言俊句自可见志适情,因拓有部分周氏家印,“已可得周氏一家之概矣”。黄虞稷则说,周亮工“著之为谱,至其中印章之古雅,与夫镌刻之精微,谱中具在,观者自得之”。

万物尤静,观心自在。细品黄虞稷所言,颇有元人汤舜民“柳添新样绿,花减旧时红,尽在不言中”之意趣。

我轻轻地掀开《赖古堂印谱》,让古奇的文字在我面前缓缓地流淌。我先是欣赏了一个印蜕:“老身著在乱书间”,此句拈自南宋诗人陆游的《斋中杂兴》,倒是可以借咏周亮工和他的赖古堂:

倒掩衡门手自关,老身著在乱书间。
有诗尚作清宵崇,无事能妨白日闲。

或曰:“唯有南风旧相识,偷开门户又翻书”。纷乱的书页里,别一款印文“怀人千载前”竟倏忽映入眼帘。此句又可引出陆游的另一首秋诗,却让我不禁想到了周亮工的《赖古堂印谱》和《印人传》:

唐虞虽已远,至道岂无传?
度日一编里,怀人千载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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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周亮工写印史,终于至道有传。清代文学家杨秉杷称:“印人有传始周栎园”。

虽然,宋元印学早已暗流涌动,历经了米芾一世、赵孟頫和吾丘衍二世和王冕三世的漫漫时光,但是,只是到了明代中晚期,文人篆刻方才喷薄以出,而周亮工也是自兹而始,标举印史。

周亮工有一段著名的传论:“论印一道,自国博开之,后人奉为金科玉律,云礽遍天下”。“云礽”即后继者;那么,“国博”谁也?他是明代书画大家文徵明的长子文彭,字寿承,号三桥,因其官至两京国子监博士,故称“文国博”。明明他凭借家世背景、官职爵位和书画成就即可扬名立万,可他偏偏还要寄情篆刻。不过,此中尚有一个偶因。

文彭善写篆书,墨书之后常请金陵刻工鲍天成、李文甫代为刊就。周亮工说文彭:“先是,公所为印皆牙章,自落墨而命金陵人李文甫镌之。李善雕箑边,其所镌花卉皆玲珑有致。公以印属之,辄能不失公笔意,故公牙章半出李手”。

一日,文彭走过南京西虹桥,凑巧买下石农的四筐灯光冻石材,发现兹石易于受刀且效果极佳,从此开始尝试以石制印而一发不可收,印史也由此掀开了文人自书自刻的一页。

在此之前印材多为铜料和象牙,刻印也都是印工为之。虽然元代画家王冕曾试用花乳石自刻印章,明末刘绩《霏雪录》即称“以花乳石刻印者自山农(王冕)始也”,但花乳石并非制印佳石,王冕的自娱自刻也未能引发文人篆刻的风潮。

以石刻印并形成一种文人时尚,文彭厥功至伟。自文彭始,文人们终于发现:“石刀易入,展舒随我,小则指力,大则腕力,惟其所之,无不如意,若笔陈然”(周应愿《印说》),从而纷纷拾起铁笔,而这一发现,只因文彭那一天走过西虹桥。

西虹桥是南京六朝遗存,与东虹桥相对而立,乃宫城西侧的标志性建筑,明清时期成为通往清凉山庙会的古道。文彭曾从西虹桥游至雨花台,一路写下五律《金陵》,一百年后,诗叶又飘落而至周亮工的赖古堂:

此日帝城游,风烟入望愁。
青山映黄屋,绿水浸红楼。
高树宫墙绕,新波太液流。
雨花台上望,无处不宜秋。

南京的西虹桥和杭州的西泠桥,后已成印史上最著名的两座石桥。今日,踟蹰在西虹桥上,追忆文彭,我只想和莹莹的灯光冻有一个约会。

周亮工赞文彭“开朝花以启夕秀”,我也想要寻找文彭的花朵。我久已观其存世名作“琴罢倚松玩鹤”,又在君宝阁赏其传世印作“得一日闲为我福”,游心于艺,铁线流转,精拔粹美,秀雅为宗,交织而成一簇古美的朝花,着手成春。

然而,人们只见文彭的朝花,嚼蕊吹香,却有谁知花朵最初的沾溉?文彭之父文徵明虽不自刻,但他深悟印学,他说过:“我之书屋,多于印上起造”,正是他拉开了文彭及明清流派印的大戏序幕,从此人文蔚起。明末篆刻家周应愿云:“至文待诏父子,始辟印源”,又说:印学开于文徵明。

对此,周亮工却不知为何忽略了。乾隆八年,西泠印家丁敬便因此而质之周亮工。只是,周亮工已无法再作应答,日月既逝,弦断朱丝。

近代学者马衡也明确肯定了文氏父子的开山之功:“至明文氏父子刻印卓然成家,与书画并立于艺术之林,成为文人治学之余事”。这便是说,自文氏父子始,篆刻艺术才正式进入士大夫的堂奥,化俗世的凭信物用为文人的艺术自觉。当然,深掩房栊,最醒目的还是文彭的一杆铁笔,以永其传。

周亮工不仅把文彭比作篆刻的朝花,更视为印史的正灯,他声称:“印章汉以下,推文国博为正灯矣”。

正灯一侧,另有一灯,何震便是这盏侧灯,两人并称“文何”。晚明印学家杨士修在《印母》中说:“古印推秦汉,今印推文何”。

何震,字主臣,一字长卿,号雪渔。印工出身,曾与文彭共创数十方印作,文彭篆书,何震镌刻。周亮工说文彭与何震为师友,两人经常日夜不休讨论六书,何震得之于文彭最多,因而其印章“无一讹笔”。何震好交游,常往来于南京,可惜与周亮工隔世,否则一定会登门造访赖古堂。

文彭创三桥派,何震则创雪渔派;文彭能求古,何震能振兴。明代印人吴正旸云:国朝印章复古,倡于文彭,畅于何震;周亮工称何震“力能自振”。

关于何震印风,晚明画家兼篆刻家李流芳赞其“各体无所不备,而各有所求,复能标韵于刀笔之外,称卓然矣”;清初学者姜绍书也说:“雪渔如绛云在霁,舒卷自若”;清人姚之姻曰:“予所见何雪渔篆刻,笔笔皆古人,而刀锋森立,睨视流辈”,这便诠释了周亮工所言:“以猛利参者何雪渔”。

文彭和何震俱是取法汉印,又学习元人。赵孟頫是元代印学的一代宗师,著有《印史》,清人周春说文彭师从赵孟頫:“欲刻白文摹汉篆,更师松雪作朱文”;清代《说文》四大家之一的桂馥也说:“文氏父子印,深得赵吴兴圆转之法,此如诗之有律,字之有楷,各为一体,工力匪易”。

世人称吾丘衍和赵孟頫为“吾赵”,吾丘衍同为元代印学奠基人,他隐居于杭州生花坊,治印圆润秀劲。何震最为尊崇吾丘衍,乃至亦步亦趋。吾丘衍编纂篆刻名篇《学古编》,何震便写下印学专著《续学古编》;吾丘衍曾赋南风诗,想必何震读了也是满心喜欢:

鸣蜩无声秋雨空,半山影落残霞红。
手携白羽坐晚色,长松鼓舞来天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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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当然,何震也有众多的追随者,竟至形成雪渔派,周亮工提到雪渔一脉的印人包括金光先、胡正言、梁千秋、程原父子、李耕隐、郑宏祐、汪宗周等人,一如吾丘衍的诗中所描绘的半山影落,映现一抹霞红。

若说雪渔派独占后山,前面的半山自然是文彭的三桥派,有璩元玙、陈居一、李流芳、归昌世、顾苓、顾元方、丘令和、袁曾期诸印人,我在君宝阁曾上手过顾苓的刻印“以慈修身”和顾元方的刻印“存福养和”。

顾苓是一个隐幽之人,在苏州虎丘旁辟塔影园以慈修身,但凡有生客到访必避于竹丛之中,故常人难以一睹其面。但他到南京便会游至赖古堂,只为和周亮工茗饮唱酬。他得文彭真传,是刻印名手,周亮工说:“今日作印者,人自为帝,然求先辈典型,终当推顾苓”。

顾听字元方,清初与顾苓共同传承文彭篆法,其镌印被誉为“天下冠”,传有《顾元方印谱》。周亮工称:“元方法汉”,而“吴门人极推顾元方”,他甚至认为顾元方可以俯视文何:“元方为印,直接秦汉,意欲俯视文何者”。

虽说三桥派和雪渔派各占半山,但并非平分秋色。山外有山,明清相继而出的印学流派尚有苏宣的泗水派、汪关的娄东派、程邃的歙派、邓石如的皖派和丁敬的浙派。只不过,文何具启后之功,故近人蔡守把二人比作初唐四杰,说他们乃“王杨卢骆当时体”。

以文何二人比作初唐四杰,人数上并不对称,还应再加上朱简和汪关,也可以备选苏宣。然而,周亮工偏偏只是说:继何震起者不乏其人,“予独醉心于朱修能”。

朱简,字修能,早期学何震,后追秦汉,首创短刀碎切技法,引领清代丁敬及浙派之先河。其刀短而意长,刀碎而意完,圆劲生动,精妙入神。清代印人董洵称:“其印有超出古人者,真有明第一作手”;周亮工则说:“寥寥寰宇,罕有合作,数十年来,其朱修能乎?”

朱简著有《印经》《印品》和《印章要论》,我从中拈取一则朱氏印语供各位品读:

临仿古帖,毫发精研,随手变化,得鱼忘筌。以上皆古人书法,通用于印,则思过半矣。

在《印人传》里,周亮工还讲到了汪关、汪泓父子。汪关,原名汪东阳,后偶拾汉铜印“汪关印”,更名汪关。他深得汉印神髓,著有《宝印斋印式》,因寄居娄东,世称娄东派。李流芳说他乃何震之后“一人而已”;清初篆刻家冯承辉则称其印作“风神畅适,体度端凝”。

晚明和清初文人董其昌、归昌世、文震孟、李流芳、钱谦益、恽本初、王时敏、赵文佩等人的用印,大都出自汪关之手。君宝阁曾旧藏汪关的一方刻印:“捐心志于金石,泥花月于诗骚”。

周亮工写了那么多的篆刻名家,但最赋深情的,却是一个藉藉无名的老印人薛弘璧,名居瑄。

周亮工曾请一个侯官名家蓝挥使为其刻制十数方印,其印作“颇惬予意”。谁知,有知情人告诉他,这些印章并非蓝挥使作,真人乃是一个七十岁的老印人薛弘璧。周亮工因以一章试弘璧,其工竟与此前诸章绝无二致。周亮工询其故,薛弘璧恂恂不竟言,以至泫然泣下,泪水点点沾所镌印上:

瑄老矣,工此技垂四十年,顾无一人知瑄者。家贫无从得食,藉此饱妻孥,日坐开元寺肆中,为不知谁何氏之人奏技。来者率计字以价,多则十余钱,少则三数钱一字,如此垂数十年,不意今得之公。

没想到,周亮工对这样一个草根印人的认可居然超过文何两位大师,他说:唐宋元明的印学并不涉及汉印,即使文彭也主要是关注元印;何震辈自以为汉,也同样不肯专学汉印。只是到了薛弘壁以及顾元方等人那里,汉印面貌方始复现。

薛弘璧作古后,其子穆生继而为周亮工制印,其工一仍乃父,几不欲辨。周亮工叹道:承平之日,何震诸君以此技奔走天下,士大夫皆奉若上宾,供奉金钱,得其一章便大喜过望,然而,弘璧之技直入秦汉人室,远出诸家之上,竟是无人知晓!

除却这个默默无闻者,周亮工的心头还有一个无名氏。顺治四年(1647)秋,周亮工收到一印,其刻甚工,却不知印人谁也,二十年间,此事一直萦绕于怀。当周亮工听说史学家李映碧编纂《不知姓名录》后,便想添列此君于其中。有人问:秦汉印人未名者多矣,为何独载此君?周亮工答曰:因为他就是我的意中往来之人啊,焉得不载!

是啊,有那么多的先人,虽然留下了熹微的光影,却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但让我们永远怀想,并载入史册。然而,我知道他们在哪里,他们在两千多年前,一个无名氏的美篇里: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


10.
到了清中期,印学家汪启淑依《印人传》体例又编撰了《续印人传》;此外,尚有清末叶为铭的《广印人传》和今人马国权的《近代印人传》赓续后世。

但我要说,印人大传中还有一人不可或缺,这个人,正是周亮工。为人立传者,焉能不立传!

况且,周亮工本人也确是一个超级印人,他梳理印史,随笔钞略,更独具印学思想,例如他讲篆刻之道:

斯道之妙,原不一趣。有其全,偏者亦粹。守其正,奇者亦醇。非以秦汉为金科玉律也,师其变动不拘耳。

不仅如此,周亮工还躬体力行,他亲执刻刀,佳印颇多。《赖古堂印谱》的宝墨琳琅,除了其世家印蜕和经年藏印以外,有相当一部分就是周亮工的个人印作,在赖古堂的印台之上千叠万复。

不久前,我在君宝阁访见了一方周亮工的印章,轻轻拈起,丰神流动,似乎还能感受到斯人手指的一丝余温,映照出四百多年前的一缕残阳。

这是一方珍贵的寿山掘性灰杜陵印石,典雅的文人印风,印底镌有精妙四字:“栖志浮云”。

这四个字,语出西晋名臣张华所作九首《励志诗》之六:

安心恬荡,栖志浮云。

张华的诗,歌且从容:我只要淡泊明志,像那飘浮的云朵。

张华是博物学家,因编纂中国首部《博物志》而被周亮工引为同好。这两句诗是他的内心独白,但谁说不也是周亮工的平生写照呢?

云朵在天空飘呀飘呀,飘过春山,飘过秋水,飘过御风清冷的岁月……

云朵飘过春秋哲人荀子的头顶,荀子说:

托地而游宇,友风而子雨。
冬日作寒,夏日作暑。
广大精神,请归之云。

云朵飘过南朝诗人吴均的山窗,吴均说:

鸟向檐上飞,云从窗里出。

云朵飘过唐代诗圣杜甫的月夜,杜甫说:

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

云朵飘过南宋诗人陈与义的船尾,陈与义说:

卧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

终于,云朵飘进了周亮工雕镌的印底里。周亮工托物言志,借浮云以喻其超然的心性和浩渺的逸志,鹤鸣九皋,**薄云。

清代印人黄吕声名藉藉,篆刻有秦汉遗风。他亦求心志,刻有一印“为性好闲,志栖物表”,然若只是良金美玉的物表之志,便不及周亮工之高情远致了。

宦游一生,周亮工终到归老时:

秋偏侵冷署,酒不改衰颜。
何者为荣辱,吾将返故山。

归返故山,周亮工情志未泯而又时复叹息:

故里空传橘柚颂,长安谁爱雪霜诗。

两千多年前,屈原写《橘颂》,缘情咏物,缘物抒情,诗人只为嘉礼写心,借橘明志: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屈原咏橘,苏轼则咏梅花。周亮工读过苏轼的《红梅》,原是一首雪霜诗:

怕愁贪睡独开迟,自恐冰容不入时。
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

虽然周亮工心比天高,志若浮云,然浮云苍狗,聚散有时。明末清初学者吕留良知解人意,说周亮工晚年烧书实是“有所大不堪于中”,他烧的是其“志”,“惜其书,不如悲其志”。不过,周亮工烧书之后,又耽于印石,那是他再也烧不掉的心志了。

最终,赖古堂便只是一处石者居:

佳名独爱花之寺,隐地谁寻石者居。

赖古堂亦如花之寺,门前绽放着烂熳的花朵,芭蕉洒雨,莺语残红,粉影脂香,清芬袭人。是谁说:自在飞花轻似梦,门隔花深旧梦游……

而在远天之上,还悠然地飘浮着周亮工一生的云朵,天风浪浪,海山苍苍,岭绕仙霞,云影天光。有谁吟: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

云窗雾阁,长川雁度,倚楼人在,黄昏凝伫。周亮工回首前尘,若有佳语。他先是在白绵纸上默默写就四字物语:“天半朱霞”,又在印石上仔细刻出四字心语:“栖志浮云”。

“天半朱霞”,周亮工也许是想起了吾丘衍的南风诗“半山影落残霞红”;那么,“栖志浮云”呢?虽然取自张华,或许也是因为吾丘衍还写过另外一首南风诗:

竹树吹凉满槛前,南风收雨淡无烟。
晴云一片看如雪,我欲呼来直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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