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韵秋：事了拂衣去

赵日超

　　事了拂衣去



　　张韵秋



作者简介：张韵秋，女，安徽宣城市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宣城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有散文、小说、诗歌等作品散见《人民日报》《清明》《安徽文学》《长江丛刊》《西湖》《散文百家》《生态文化》《文艺报》等各级报刊。散文集《油桐光阴》由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

　　去年九月开学季，维舟老师很小心地发来一条信息，说暑假他组织“行知悦读社”的孩子们共读一本书，是我的散文集《油桐光阴》，希望我能抽空去让孩子们见见作者，顺便给他们上一堂读写课。


　　我很犯怵。我自知我的缺陷，喜欢安静、不善言辞，心里嗫懦到不行，嘴上还不好拒绝，只好回复说再说，相当于也没有推辞也没有答应。


　　事情就这样拖着，但心里总好像欠着一笔债。时不时想起来，觉得很愧对维舟老师，他说时间上由我来定，而我迟迟定不了时间。时间当然是有的，难的是我不敢接这茬活，面对孩子们纯净的如白纸一样的心灵，我怕我讲得不好误导了他们，让他们走弯路。与维舟老师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九月，后面一长串日子的空白，是维舟老师的等待，我的犹豫。


　　日子流逝到11月底，华东师范大学的乡友张心科教授联系我，说有一批他自己的学术著作，想赠送给家乡的学校和图书馆。我的教师朋友不多，他把书目发来，我首先想到的是维舟。打开与他停留在九月的对话框，我把欠他的债摆在一旁，问他可需要这批书？他非常高兴，选了几册，话落，他又试探性问道：借这个送书的机会，您来和我们学生谈谈您是怎么读书写作的，怎么样？上次，写了篇作文，谈阅读您散文集的感想，并请他们提三个问题，准备在作者与读者见面会上和您交流。后来，看您的行程很多，一直鼓不起勇气探询。


　　话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可是，依然忐忑。是我没有过和初中生交流的经验，怕辜负您的一片心意。我说。


　　就是和自家娃娃聊天。围绕“读”和“写”，谈谈您那些文章是怎么写出来的。


　　他们对散文集中的“根子”等人物比我还熟悉。他回。


　　也可以，从哪几个方面聊，您提示一下，我来准备。已经没有理由不答应了。


　　
      我想，一是您怎么阅读的，和他们谈谈阅读的重要性和好处。现在中央不是都设“阅读周”了吗？二是您怎么创作的，以这本散文集中的文章为例，告诉他们写作时怎么选材，怎么构思，怎么表达情感等，让孩子们不觉得写作多么可怕。三是以您女儿为例，谈谈青少年的成长。他们读了书中关于您女儿的文章，好奇得很!


　　维舟的提示一下子让我找到了方向。


　　约定好讲课时间，笨鸟开始起飞了。先是制定基本纲要，然后根据我掌握的一些阅读心得、写作技巧，不管三七二十一，想到哪里把讲义写到哪里。笔还是我最得力的武器，凭着多年的积累，洋洋万字的讲义很快就写好了。接下来，就是一遍遍地打磨、修改，归类知识点。那段时间，我每天是单位最后一个下班的人，街对面的店铺已经灯火通明，开启夜间经营模式，我还在电脑前细细的推敲、琢磨，看哪里适合展开，哪里还需要改进。对于初中生来说，我想一定要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去表达如何读写，除了自己的经验，引用上也不能晦涩深奥，最直观的方式才能让他们充分理解、接受。


　　稿成，发给女儿看，请她按照讲义做PPT。


　　等待PPT的过程，我继续给自己充电，坚持早晚阅读，遇到相关的知识点，比如关于“新意”“情感”“细节”“选材”等，我用自己的语言加工后，再融入到讲义中，不断地丰富课件内容。


　　一周的时间就在“死磕”中不知不觉地流逝了，离讲座时间越来越近，女儿的PPT初稿也发来了，做得很漂亮，很专业，有开讲座的范儿，无形中给我打了一针强心剂。我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冲着这么有气质的PPT，我也要把这堂课讲好。


　　真正困难的时候是脱稿，面对PPT的大纲去分解内容，发挥讲义里写到的细节。一个一向沉默讷言、安于自洽的人，脱口去说万言的课件，那份艰难，不亚于上青天。


　　说了上句不晓得下句，记住了上节又想不起来下节，刚开始困难到连小标题都记不住。小标题记不住，意味着那一整段内容的缺失。我在心里自问，要不要跟维舟老师说算了？但放弃只是一霎那的念头。我清楚，每一次的挑战都意味着抵达一个新的高度。我不能放弃，不能辜负维舟的期望。去和年轻的一代聊文学，传授一些经验、方法，也是我一直的心愿，虽然自知只能发出一星光照，说不定会因此照亮一隙黑暗。年少时，我的老师在我心湖播种的文学的种子，让我受用一生。此后经年，是在读写中日渐淡泊，通透，也一次次被治愈，获得精神的愉悦和自由。我知其隐形的价值。


　　慢慢地，在练习中找到一种方法，从大纲到小标题，逐个去攻克，在经历几番艰难如登蜀道般的翻越后，我终于能够对着PPT勉强脱稿完成一遍。


　　离讲座时间还有三天，除去处理正常工作，我都要坚持复习一下课件内容。那天晚饭后，老公说我们去湖边散散步吧，把我从书房里暂时解救了出来。对于他来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们在各自的领域努力着，默默翻越着自己的山丘。


　　宛陵湖的夜色淡而柔和，天气微寒，干爽，行人不多，我记忆的闸门哗哗地开着，试着讲课给他听，不仅一下都没有语塞，还临时发挥添加了许多新内容。他微微颔首，表示赞许。这一圈宛陵湖走下来，我释然了很多，不再死磕，不再焦虑。就这样急一阵，松一阵，终于到了讲课的时间。


　　骑着电驴往学校去的时候，午后的斜阳暖融融的，气温回升，冬干了很久，大抵是要下雨了。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两天是小雨转中雨。但没关系，成全了今天如春的温煦。迎面的风是暖的，梅溪公园门口有大妈们在练舞，她们穿红着绿，手里挥舞着五彩的丝巾。路边的玉兰已经有了毛茸茸尖尖的花苞，红梅也有了初始的花信。一切都是美好的。安宁，祥和，预示着所有的事情都会有美好的结局。


　　校园很大，应该是下午第一节课下课时间，有学生们潮水一样从右边的教学楼涌出来，涌向远处的操场。我拦住一位穿白色羽绒服的女教师，问她报告厅在哪里，她指指不远处一栋红色的建筑，说那就是，末了很友善地补一句：是来听报告的吧？我说是。


　　报告厅一楼的门还没有开，我和先我而来的作协两位年轻人一起，在紧锁的玻璃门外等候，有刚刚下课的同学们往报告厅跑来，维舟在他们中间，花白的头发，朴素的衣着，如一位老父亲。孩子们遇见这样的老师是幸运的。他老远跟我挥手，神情亦是恳切。


　　说起我和维舟的相识，也是缘于几年前一堂由我安排会务的文学讲堂。那时我还不认识他，会后我主动加了他微信，得知他是宣城市第十二中学的语文老师。再过一年，他发来消息，说他在学校组织成立了“行知悦读社”，引领同学们读写，提高作文的能力和水平。他说想请我帮忙，在成立大会上邀请本地作家去给他的学生们讲一堂写作课。热心肠是天赋予我的优点，也是我性格上的缺陷，何况我们的事业，就是要举烛火之光去照亮文学的路，要在春天的泥土里，去播撒蒲公英的种子。一个作家，不仅仅是埋头自己的创作，还要用人品和才学去影响他人。一个团队，也不仅仅是完成形式上的规定动作，去推动下一代继承文学这份事业，是我们的使命，也是迫切需要去做的事情。于是一年前，也是冬天的这个时候，我很快帮他敲定了一位本地出色的作家，他以《读书之美》，顺利又精彩地完成了那堂开班讲座。所以，今天我是第二次来到这栋楼。


　　当“在读写的百花园”PPT主页展开，在没有预设的开场白里，我说，今天，我是一只大蜜蜂，你们是一群小蜜蜂，我们一起去文学的百花园采蜜去，好不好？他们齐声说，好。眼神里流露出没有包装的惊喜。


　　我从我自身的经历谈起，用小故事和通俗易懂的比拟，用旁征博引去举例说明，告诉他们在阅读中如何寻觅新意的语言、真挚的情感、深邃的思想，以及在阅读中，如韩愈每次在写文章之前都要读一读司马迁的文章一样，去借“光”；并根据自己经验，分享在写作中运用准确的语言、留意生活的细节、调动身体六觉等实用小方法。


　　话题打开，如决堤的水，面对一张张纯净无瑕的脸庞，一双双水洗一般的眼睛，你恨不得把所有的肺腑都掏出来给他们。希望他们瞬间能够理解“作文”的意义，理解张岱的雪为什么几百年来仍落在人的心上，《背影》过去一百年了，还在情感上与我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恍若一瞬，似乎是把之前准备的、该讲的都讲完了，但又似还有许多的话没有来得及去讲。孩子们仿佛意犹未尽，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一个胖胖的小男生率先勇敢地站起来，未曾开口先红颜，提了两个阅读中的疑问。之后，有女生，有男生，陆续害羞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提问，那么青涩，那么稚嫩，是人之初的纯真。他们问到我散文集《氧舱里的男人》后来怎么样了？《心荷》里，那个妇人为何要卖荷花？《福子》是真有其人吗？送画笔给天天的时候，他有没有高兴地跳起来？这些问题，无关立意，无关语言，无关起承转合，是一颗颗柔软善良、对世界葆有新鲜好奇的心。这般年纪，是明海和小英子的年纪，那单薄的身影上，笼罩的是明月清风湖水的气息。


　　孩子们奔赴万家灯火时，我和维舟在漫天星辉中告别，心里各自氤氲着一团小小的火焰。


　　未出校门，手机叮当，是维舟发来消息：谢谢张老师！超出我预料的好！切合学生实际，应该很有启发。后面是一连串的玫瑰花。


　　我回个坏笑的表情。事了拂衣去，夜色已温柔地覆盖小城，我慢悠悠地骑上车。回家的路不需要那么心急火燎地赶了，今晚上该有个安稳的好觉。甘苦得失，唯有寸心知。我相信我们的身后，已经遗落一地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