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梅:永定河边赶大集

东方远见

      永定河边赶大集(边走边写)
　　叶梅


　　《人民政协报》（2026年07月30日 第 12 版）

　　初夏来临，暖风和煦，携着恰到好处的温润，漫过固安永定河的岸堤。此时的原野，是这个季节独有的清盛模样，天光澄澈明朗，流云舒展悠然，沿河草木尽数褪去青涩，繁枝铺翠、青禾遍野，河水丰盈，粼粼波光伴着夏风轻轻荡漾，放眼处，大地皆是鲜活的夏日景象。

　　河北固安，京城以南不足百里处的永定河边，乡土集市令人兴致盎然，恰也是动人的风物图。逢农历四九的知子营大集、逢一六的张家场大集、逢五十的大北营大集、逢二七的牛驼大集，一处处燕赵大地上的乡村集市，各有档期、逐时而开。每当天色刚蒙蒙透亮，方圆数十里的村民便会从各村巷陌奔赴而去。而今的村民大都有车，多是式样别致的电动三轮，也有不少皮卡、轿车，车轮碾过带着露水的小道，待到集市上，原本静谧的河畔便被错落交织的谈笑声唤醒，等到朝阳升起，集市上已是热闹喧腾。

　　夏日的大集，新鲜果蔬轮番上市，农户们带着自家田间和菜园的物产，各自占好摊位，竹筐、柳条篮、塑料筐摆放得齐整，满满当当的，都是永定河水土滋养的味道，带着恰到好处的鲜嫩。一筐筐果皮透亮饱满的西红柿，是露天自然成熟的本地品种，轻捏一下，便感觉软糯紧实，咬一口汁水四溢，酸甜清爽。翠绿的黄瓜带着嫩刺，顶花颤动，挂着田间的清气，一看就是夏来爽口的鲜味。再看那青碧欲滴的小葱、韭菜、芹菜，叶片上还沾着泥土与露水。新上市的豌豆圆圆滚滚的，还有那青豆荚，散发着独有的清香。

　　一位老者蹲坐在摊前，细心地摘去一把把小油菜的黄叶，然后放作一小堆一小堆，我看那菜新鲜可爱，问多少钱一堆？老者伸出两根手指：“两块钱。”我不敢相信，这么大一堆，才两块钱？老者云淡风轻地说，“自家种的。”他身后停着一辆车身锃亮的三轮，从外观看，就像一辆小巧的轿车，有遮风避雨的车篷，驾驶座旁放着保温杯，车厢里放着一大筐叶儿支楞的青菜。

　　老者旁边又有一妇人，摊上却是刚采摘的蒲公英、马齿苋，整齐捆扎着，见有人询问，便抬头热心地介绍，说是田头挖来的野菜，洗净焯水，加上盐和酱油、醋一拌，吃了解毒去火。如果再滴上一点香油，那味道会更好。

　　买了西红柿、黄瓜、小油菜，又忍不住买了两把野菜，手上已提了大包小包，但转眼又看到村民自制的嫩笋干、风干野菜，存留着春日的鲜香，煞是诱人。更有成筐的土鸡蛋，蛋壳带着淡淡的粉色，摊主说来自散养的“走地鸡”，不买更待何时？

　　不几步，又看到一女子身着白裙，用一竹刀划卖农家豆腐，不一会儿便卖完了两板，只见那豆腐嫩白细腻，且又紧实，也是固安人交口称赞的好东西。买了豆腐，再看那集市似乎仍没有尽头，各色物产色彩缤纷，让人眼花缭乱，却是看也看不够。

　　一路走去，只见五花八门的小吃摊，香气缭绕。现炸饹馇是固安本地特色小吃，以绿豆磨浆，下锅炸制便通体焦黄酥脆，边角微卷，自带豆香。若入厨改刀切成菱块细条，烩煮过后更是软嫩入味，比肉还好吃。集市上，圆薄透亮的绿豆饹馇是现切现炸，片刻，金黄酥脆的饹馇签子伸到跟前，只觉油香扑鼻。固安这地方的小吃很多，在集市上可见到小米炉糕，于铛锅上滋滋烙熟，一面焦壳一面松软，夹块软烂酱肉，吃得人痛快。还有层层起酥的缸炉烧饼，裹着琥珀糖衣的油饼，甜香熏染了整个集市。还有一种透亮的绿豆粉坨，摊主两手麻利地切成小块，浇上蒜醋辣油，是暑天赶集的解馋之物。再看过去，酥脆馓子、麻糖、滚满黄豆细面的驴打滚，大蒸笼里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鲜肉包子，在案上甩得啪啪作响的拉面……仍是人们最爱的吃食。

　　固安一地建县历史悠久，于先秦始建“方城”邑，隋代更名固安。因地扼京畿咽喉，漕运和古驿要道，南北商旅往来之要津，自古便是拱卫京师的屏障。永定河，这条横穿京畿、滋养冀中平原的大河，古时名为“无定河”，常因洪水肆虐，冲毁良田而不得安定。后经由人们数百年疏浚筑堤，终将大河定名“永定”，寄寓河清海晏、百姓永宁的美好祈愿。明代时，固安学子杨维聪高中状元，曾写下《方城怀古》：“古邑名方城，燕南第一乡。襟山连蓟北，带水接河梁。”道出古方城今固安襟燕山、扼蓟南、水系萦绕、京畿咽喉的千年底蕴。明清之时，永定河沿岸舟楫往来、商贾辐辏，南北货物顺着河道汇聚河畔，沿岸村落依河立市，互通有无，早早便有了市井集市的雏形。如今，昔日的商贸码头，化作了熙和融融的乡村市集。

　　自有传承，永定河畔的这些老集市，便有着免不了的民俗意趣。固安柳编作为流传千年的国家级非遗，在各处大集上皆可见。老手艺人端坐摊位前，指尖翻飞，柔韧的柳条在手中穿梭，经盘、绕、编、织数道古法工序，不多时便化作精巧的竹篮、收纳筐、花鸟摆件，却是纹理细密、样式雅致。除此之外，还有传统草编、布艺刺绣、手工麻绳编织等乡土手作，质朴精巧，蕴含着永定河百姓的匠心。

　　集市是乡村社交的重要场所，乡友们赶完集，大多并不急着回家，有的相约去个小饭馆，有的三五成群聚集在道旁，咿呀唱起河北梆子。逢集日的空旷场地成了天然戏台，《辕门外三声炮》《叫小番》豪迈激昂，《打金枝》诙谐家常，《秦香莲》《三娘教子》劝善明理，《蝴蝶杯》《武家坡》婉转抒情，包公、杨家将等清官英烈皆为百姓敬仰，其忠孝正气韵味悠长。老一辈乡亲搬着小马扎散乱围坐，或听或品，偶尔跟着曲调轻哼，眉眼间却是自在惬意。

　　在乡友们的河北梆子声中，集市渐渐散去。初夏的河岸风光正好，河水缓缓流淌，岸边芦苇繁茂、香蒲挺立，水鸟掠水翩飞，田野青麦抽穗，阡陌之间青绿连绵，村落错落掩映在浓荫翠色里。河岸草木裹挟着湿润水汽，混合着集市热腾腾的活力。流水不语，却是见证着从漕运繁华到市集安然的岁月变迁。

　　（作者系著名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