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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顺民:韩瑞先生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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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6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东方旅游文化


       韩瑞先生二三事
       鲁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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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瑞先生从一九八五年回河曲,我跟他交往可能是最早的。是一九八六年。当时,我还是在校生,偶尔在学校的《语文报》帮忙,当时的《语文报》在山西日报印刷厂印刷,每一周都需要编辑到太原来校对、盯版。快毕业,闲暇遂多,编辑乃留校学长,照顾我,偶尔顶班替他到山西日报印刷厂来盯版。大家来太原,都住在日报社后面的小招待所里头。平时,各县通讯组来日报社送稿或者改稿,也都住在这里。

  就是在这里,认识了韩瑞先生。当时他是县委通讯组组长。不知道是怎么说起来,知道我是河曲人,匆匆招呼,一带而过,匆匆离开。后来我就知道了,他永远是匆匆忙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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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七年,毕业回乡做中学教员,那时候韩瑞已经不做通讯组组长,转而筹备县文联。因为在校期间在《山西文学》发表过两篇小说,很快就成为筹备中县文联的最佳人选。韩瑞先生热心张罗,东说西说,最后毫无悬念,没有办成。当教员,也没有现在中学老师那样子紧张,经常溜达到他那里,往来稠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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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瑞先生从五寨调回河曲之前,已经是省里有名的书法家。几十年之后,我跟林鹏先生聊天,说起家乡,林老就知道河曲有个韩瑞。早年,林老和王朝瑞先生前往河曲,韩瑞作为县文联主席,接待过林老。林老说:他写得好。林老评价人,常常就那么一句话。两人早就熟悉。也是同道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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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读的是师范院校,学校从我们那一届开始,尝试开板书课,有时候延请一些书法家来校讲学,而且临汾那个地方,书学很盛,不说紧邻学校的展览馆有许多书家,就是随便走到一个村子里,一个老汉拿起毛笔,两笔下去,足令侪辈魂飞魄散。有此环境,自以为收获不小。但真正见到许多碑帖,知道书法的韵律、节奏等等妙处,还是在我跟韩瑞先生频繁的交往中获得的。因为往来稠密,他也不吝啬,有好帖就拿出来让你看。他办公室里的书法书我都读过。

  有一次,韩瑞先生心血来潮,让我也试着写一写。遂拿给我一幅王铎的一个册页,让我去临一下,体会行书的节奏和韵律。临走,给我带了一支羊毫湖笔,十多张宣纸,还有一瓶一得阁墨汁。老实话说,从来没有这样正式地拥有这样的笔,这样的纸,这样的墨,信心大增,豪气干云,不就是个毛笔字嘛。回去就着台灯一阵乱临,屏声静气,心安无比,临得还不坏。第二天就拿给他看。他看后,很吃惊地说:你练过字?我说没有啊。临书拿在手里,没轻没重夸半天。正好有事,随手一划拉:桌子上有纸,那有墨,你在这里写吧。说完话就出去了。我呢,也是兴致上来,摊纸写来,草地跑马,只是高兴,等他再回来,半刀纸给糊划出来了。他一进门,钥匙还挂在裤鼻子上,拿起桌上的纸,看一张扔一张,看两张,扔一对,吸溜着嘴,一个劲“唉唉唉唉”。脸上不快,但无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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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哩嘛,你是真没练过字。你不能这样,得慢慢来,一个字一个字,一个点一个划地练。多临帖。他说。

  你这样写画,是谁家爷爷也供不起你。他又说。

  我成书家的路很顺利,刚刚开始就止步于此。

  尽管如此,并不影响我们往来稠密。虽然下手不能写,但不影响我们交流关于书法的话题。每一次见,或让我看他新近写的书法作品,或者说他关于书法理论的一些创新。书法“形调”题法就是那个时候诞生的。他讲,音乐有“曲调”,绘画有“色调”,书法讲的是什么呢?就是一个“形调”,是由线条构成的韵律与节奏。现在想来,他对书法的理解从形式上至少是有启示性的,也有创新的意味。可惜,他写了很短一个文章发表,未能深入阐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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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瑞当然不独以书法名世,尽管当时他在书法上获这个奖那个奖,很不得了,但真正呈现他才情的,是他的国画。人们熟知的是他画的褐马鸡,是他的花鸟,还有所谓的重彩写意,但我从他的作品里,体会出来的是国画笔墨神奇的造型能力和表情达意效果,几笔下去,以墨之浓淡,以笔锋之欹崎,状物塑形,写意间又有抒情。能把这种事情干到一定程度,你不得不承认,天才是有的。后来我知道,韩瑞不独书画,凡是涉及到艺术的门类,笛子、二胡、板胡,演奏起来,直抵化境。他开这一壶。天才之外,他也努力,上心。有一段时间,他把吴昌硕那一茬画家的画临了一个遍,我看他的临稿,一叠一摞,非朝夕之功。反过来,再将传统融入到自己的创作,面目一新。常有新作,每让人称奇的。

  但他的题画词或者题画诗有些莫名其妙,或者大而无当。他的画儿好,话儿不行。我常跟他讲,艺术的过程就是征服材料的过程,绘画征服线条与色彩,文学征服语言,音乐征服音符与节奏。绘画,笔墨的表达已经到了极致,没有必要叨叨说那么多话。他就是个笑,下一回还如此。画家,常常得意于自己诗书画印本事,齐白石自己曾对自己的艺术成就有一个总结,说自己“诗第一,印第二,字第三,画第四”,这个总结也就是个夫子自道,究竟哪一个好,或者说几好合一好,大家都明白。韩瑞也一样,得意于此。当然,他的印,他的书法,画,都好,但诗实在是勉为其难。因此,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得了一个“韩板桥”的称号。这个称号也显然不着调,他跟郑板桥既不是一路子画风,也没有什么渊源。不知道他信不信。有一段时间,关于他画作和著作的评论很密集,他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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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有这个天才,你不能不信。他有自己的理想或者说想法,他给自己取号曰“雪璜”,雪,指王雪涛,璜,指齐白石。以两位大师相期,艺术理想不可谓不大。不独有天才,而且**稳,坐得住。偶有所悟,非得把问题搞清楚不可,非得把一笔一墨的来龙去脉摸透不可。上下班没钟点是常有的事,甚至坊间还有吃饺子蘸着墨汁吃的传闻,可见其痴。倒是常听老嫂子抱怨,有一年冬天,老嫂子让他下班买一苗白菜,再买一块豆腐。下班骑自行车回家,把白菜夹在后座,豆腐挂在前把,结果回到家里,豆腐不知道丢哪里去了,赶紧返回来沿路找,豆腐当然不会找见,等回到家里,后座上夹的白菜也不知所踪。把个老嫂子气得,跟我说的时候,指着他的鼻子:韩谁家那个传爷爷。韩先生只一味笑。他那种笑,是小时候就有的痞里痞气、勇于承认、死不改悔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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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曲话,视咒骂程度深浅,传,是一种较狠的骂法,说的是瘟疫传染。只有亲密无间的人相互之间才这样表达。韩瑞先生和老嫂子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家就在一条胡同里住,大门对大门,知根知底。这样的结合,也经得起风风雨雨,甘甘苦苦,义无反顾。这一路走过来,他在艺术上的任何成就,都离不开老嫂子的扶持和护佑。事实也是这样,韩先生最后一次来太原,老嫂子寸步不离。那时候,他已经出现了衰迈端倪,走路有些不稳。从两小无猜,到老了不离左右,所谓白头偕老,也就是这么回事吧。

  虽然小韩瑞先生二十岁,也基本上是忘年交,没有什么话不可以说,后来我调到太原,但仍然往来多一些。因为单位张发老师是他五寨师范的同学,来太原,必到作协机关。来了就兴奋,饭桌上基本上没有你发言的机会。说起画画,说起书法,辞费滔滔。有时候我就制止他,说桌子上还有其他大王八,可不止你一个大王八。大家大笑。

  退休前几年,评正高职称,来太原做答辩,就住在我的单身宿舍里。晚上喝了酒,聊得很久。离开县里好多年,对县里的事情也不太关心,他说他的,我听我的。但第二天到文联那一头答辩现场,叮嘱他:你不能像平时说话那样一讲一大套,注意把握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

  他满口答应。谁知道到了中午,我和张发老师等他回来吃饭,一直等到快一点才水洗汗脸赶回来。还未落座,就兴奋地说他给评委们好好上了一课,一直讲了两个小时。我和张发老师顿时丧气无比,说你不知道来干什么,你给评委上课?先吃饭哇,这职称你就不用考虑了。他死活不信,结果,职称评审果然未通过。第二年,吸取教训,中规中矩,谦虚谨慎,顺利过关。但他不向意,不过瘾,虽然过了职称,可没见他高兴起来,仿佛完成了一桩跟他并不相干的事情。

  他退休前,县里的经济相对宽松一些,对文联工作也支持。韩瑞先生对县里的宣传文化工作倾注了大量精力。在文笔塔下建书法碑廊,充艺术总监角色,在陈巨锁先生帮助下,面向全国征集吟咏河曲县的书法作品,入选作者均为全国省一级书法家协会副主席,这在全国县一级文化设施中绝无仅有,这是办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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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爱家乡,爱得具体,爱得有些不近情理。那时候,我们已经有了微信。有一天,莫名其妙发过一条信息,说给我一个任务。什么任务?现在运城说他们是河东大地,其实这个历史名词应该属于河曲,让我写文章把这个名词争取回河曲来。我大惊失色,不知道他怎么想起这么一出。他有理由,说,他小时候,巡镇街上有一块匾,上面有“河东”二字。这就是河曲,具体说,河曲的巡镇就是历史上的“河东大地”的铁证。气不打一处来,我回说,即便你发现巡镇有过“紫禁城”的匾额,河曲也成不了北京。我这一说,他不再说话。谁知道第二天,发过微信来,说:你是对的,我错了。河曲不是过去的河东大地。

  他的《白朴全集》出版。出版过程中我参与不少,帮忙辑稿,联系出版社之类。后来,书出来,反响不错,得了国家图书奖。这在出版界是一个了不得的大奖。书出来之后,自然要送我。书果然出得好。但细读,行文里有些错讹。白朴的家族与忻州元好问家族世代交好,金灭入元,白家因是金代世家,家道衰落,少年时由诗人元好问抚养、教育。他在写到这一段时,说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元白之好”典故的来源。元白两家交好没问题,但“元白之好”的来源肯定是不对的。历史上“元白之好”指的是唐代元稹与白居易的深厚友谊,与元好问、白朴无关。我发微信给他指出这个错误。他照例跟你抬杠,但第二天回过微信来:你是对的,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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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就这样交往了三十多年,他从一个创造力旺盛的艺术家一点一点变成一介衰翁,我也从一个青皮后生,走过一个花甲岁月。常常想起这个老汉,想起他的字,想起他画,想起他的那份执着与执拗。奈何岁月流逝,偶有乡人来并,问起韩瑞先生,消息一次比一次糟糕,病体支离,最后不辨友亲。谁想,噩耗传来,他还是走了。

  世间再无韩瑞韩雪璜,再没有跟我抬杠的老汉了。但他的画在,书法在,艺术传奇足以让我们的故土熠熠生辉。是为祭。

  丙午年五月廿一日 鲁顺民于并州

  雪翰留芳,诗书画卷成绝笔

  璜星陨落,德艺文心忆良师

  ——鲁顺民敬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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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顺民,河曲县城关护城楼人,山西省作协副主席,曾任《山西文学》主编,当代作家,代表作《将军和他的树》《送 84 位烈士回家》《天下农人》,获徐迟报告文学奖、冰心散文奖、赵树理文学奖等重要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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