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程： 野猫记

江山

      野猫记

　　彭程



　　彭程，《光明日报》高级编辑，中国作协散文委员会委员，全国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工程入选者，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著有散文集《在母语的屋檐下》《心的方向》等十几部。曾获中国新闻奖、冰心散文奖、报人散文奖、丁玲文学奖、丰子恺散文奖、三毛散文奖等。

　　《十月》2025年第1期

　　一

　　回想起来，在喂养这一家橘猫之前，与它们一共见过两次面。

　　第一次是在清晨散步时。走在小区最外围的一条马路上，晨光熹微中，远远地望见前面百米开外，有几个小动物的身影，一大几小，从体形看像是猫。走近一看，果然是一群黄色橘猫，猫妈妈带着几个幼崽。小猫还走不稳，踉踉跄跄。听到脚步声，它们四散跑开，两只小猫躲进旁边的灌木树丛中，从草叶缝隙间朝外看，怯生生的模样。母猫带着另一只小猫，躲在不远处一辆汽车底盘下，焦急地叫唤。

　　第二次是几天后，在对面那栋楼的后面。走过被花木遮掩的一条甬道时，听见旁边一排锦带花篱中传出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拨开花枝，看到下面有几只小黄猫，它们受了惊吓，急急地钻进后面的冬青树丛里去了，正是几天前看到的那一拨，只是没见到母猫。听说猫都有自己的领地，这两处露面的地方，直线距离不超过五百米，该是在其活动范围之内。

　　这两次偶遇是铺垫。然后就是那一天的到来，在第二次看到它们之后大约一周。

　　我家住在楼房底层，带着一个小院，院墙外面便是公共绿化带。妻子早起推开院门，看到门前一片草丛中有三只橘猫在转悠觅食，马上认出正是猫妈妈和两个孩子。作为三只家猫的主人，爱屋及乌，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她返身回到院子，抓了一大把猫粮放在一只碗里，又给另一只碗装满水，放在门外。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又来了两只小猫，看长相就是一家。

　　几个小脑袋围成一圈，埋头大口吃起来，看样子很饿了。猫妈妈几次抬头望着我们，琥珀色的眼睛中流露出类似感激的神情。

　　于是从这一天起，一种契约关系便建立起来了：你来，我喂。我们在院门外几米处，那条片石铺成的小路旁，设了一个喂食点，几个白色瓷碗里分别装上猫粮和清水。为了挡雨，在旁边支起了一把很大的雨伞，伞面张开，能够罩住下面一平米见方的地面。

　　每一次开饭时，猫妈妈都趴在旁边，看着孩子们吃，自己最后才进食。这是一只很有气质的年轻母猫，端庄优雅，目光忧郁，身上整洁干净，皮毛光滑柔顺，没有一点污垢，看不出是流浪猫。妻子开始构思故事，想象它本来是一只备受宠爱的家猫，因主人家庭发生变故——离异？出国？罹患重病？——而被弃养，流落在外，不幸被野猫欺负怀孕，只能含羞忍辱生下来。听起来怎么都像动物版的公主落难故事。

　　她第一天就给这一家橘猫起了名字，仿佛以此表明收养的决心。猫妈妈就叫黄妈，几个猫孩子们模样相似，有两只毛色几乎是纯黄，便分别命名为黄毛和黄米。其他两只黄中有白，区别在于位置不同，便称为黄豆和黄花。没有想到，第二天就餐队伍中又多出来两只，毛色与黄豆和黄花类似，而体型略小，索性就叫它们黄小豆和黄小花。

　　一母六子的橘猫家庭，从此在院外安营扎寨。

　　几只小猫的样貌，还只是这个物种的幼年形态，既往生命历史短暂清白，不足以让人生发想象，但那种可爱的萌态，让人一颗心都要融化了的感觉，文字实在难以描述。本能让它们知道提防人，一当感觉到危险，就张大嘴巴发出咝咝的哈气声，凶巴巴的样子实在好笑。

　　小区地处僻远，住的人少，楼房间距很大，绿化尚未正式完成，到处杂生着灌木和野草。我门前的这片地方，野生茵陈蒿一人多高，密密麻麻，遮住了近百平米的地面，足以藏匿下一个猫军团，外面完全看不见。

　　吃饱喝足后，一家猫便躲到旁边草丛中，望去影影绰绰。忽然间一片草丛微微晃动，那是小猫们开始追逐嬉戏。灌木野草中，耸立着几棵高挑挺拔的国槐，碧绿的叶片在风中闪光喧哗。遗传的生物本能显露了，小奶猫开始练习爬树。小小的身体在树杈间腾跳摇晃，仿佛是树上开出的一朵黄花。

　　好几次看到黄妈喂奶的场面。靠近石径的草地中，有几丛高大茁壮的格桑花，绽放好几种颜色的艳丽花朵，黄妈总是在这里哺乳。小猫将脸紧贴在母猫胸前，嘴里叼着**，两只前爪捂着妈妈的肚皮，一上一下地抓挠。猫妈安静地躺卧着，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听到动静，微闭的眼睛会警觉地睁开，目光忧郁柔和。


　　二

　　十几天之后，妻子完成了一件壮举：给两只小奶猫在几千里外找到了一个家。

　　她一年前开了小红书，时常拍摄发布花草照片，介绍在小院里养花的心得，逐渐累积起了几千个粉丝。但自从喂养流浪猫开始，猫们变成了主人。有时意识到似乎不妥，在拍猫时便有意地以花草作为背景，维持着原本的园艺博主名分。但明眼人能够看出，主次轻重已然产生位移。

　　她说小流浪猫可爱又可怜，发上各种美照，问有没有人愿意领养。一位南方网友表示愿意领养两只，彼此就个伴。妻子便网购了能够捉猫的铁笼子，按照说明组装起来，放到外面喂食点。

　　为了捕获成功，这一天没有给碗里放吃的。傍晚时，猫妈妈带着六只小猫定时来到，在几只空碗旁边徘徊，好奇地看着新出现的铁笼子。有一只小猫闻到了笼子里的诱饵的香味，从敞开的笼门里钻了进去，门宽恰好容得下一只猫出入。在吃完了放在笼子底部小盘里的几粒猫粮后，小猫又抬头去咬挂在一个钩子上的小块鸡肝，触动了弹簧机关，翘起的笼门啪的一声，飞快地落下，将猎物关在了里面。

　　小猫惊骇万分，疯了一般地拼命挣扎，蹦跳翻滚，四面乱撞，鼻子都碰破了。我将笼子提到院子里，提起笼子上的插销打开笼门，对准事先准备好的装猫的航空箱敞开的入口，小猫瞬间便钻进去了，无缝对接一般。

　　我们又把捉猫笼放回远处，开始等待第二只。目睹整个过程的猫妈发出连绵不断的凄厉的叫声，目光也变得惊恐哀伤，这种声音和表情此前从未有过，显然是提醒孩子们不要重蹈覆辙。但这并没有任何效果，第二只小猫很快也落入了陷阱。整个捕捉过程远比想象得要容易。

　　经过辨认，这两只猫是黄毛和黄米。我们连夜开车，将它们送到几公里外一对经营花圃的夫妻家，小院里的多种花木都是从他家买的。他们明天一早会去一百公里外的苗木基地，顺便将两只猫交给旁边一家宠物托运公司，妻子事先已经联系好。它们将坐上专门的宠物运输车辆，被运到两千公里外的广东中山。

　　接下来的两天，妻子忐忑不安，好几次给托运公司的人打电话，问车到哪里了，小猫怎么样，同时与接受方不断连线，交代迎接新成员的注意事项。等到小猫交接完成，对方发来了视频，她才松了一口气。

　　这两只两天前还在北方乡间草丛里流浪的小猫，开始过上了富家公子式的生活。妻子说它们嫁入了豪门，后来发现表达不妥，因为女领养人说请人看过了，这两只都是小公猫。小猫每天的食谱花样翻新，鱼肉，冻干，鸡胸肉，轮番供应，还有煲汤暖胃消食。发来的视频中，新猫妈给猫刷毛，修剪指甲，用棉花棒蘸着温水擦眼睛。被抱在怀里的小猫眯着眼睛，怡然自得。

　　两只受宠的猫少爷，不会想到自己拥有了远超同类的好运。妻子因此有些不安，她的本意是想把最好看的黄豆和黄花给对方。但谁让最先进入笼子的不是它俩呢？片刻的惊吓，换来的是拿到进入未来猫生幸运之门的入场券。猫的命运一如人生，偶然性起了极大的作用。

　　此前大约一个月，还有过一次救助小猫的经历，更是将这种偶然性演绎到了极致。

　　那是一只黑色的小猫，看上去顶多三个月大，刚刚断奶的样子。有一天傍晚我去倒垃圾，它正在垃圾桶旁，见到我主动地迎上来，一直跟着走进院子。我抓出一把猫粮，包在一张餐巾纸里给它，它吃得狼吞虎咽，连掉到地上的几粒也舔干净了，一看就饿了很久了。吃完猫粮，又喝了半碗水，然后凑过来，用小脑袋蹭裤腿，团起身子打滚，努力讨好，完全不像现在这几只小橘猫。吃完后它不走了，在院子里四处溜达，晚上就钻进桌子下面的一个纸箱子里睡觉。第二天也是如此，看来铁了心赖着不走了。小猫周身漆黑，只是在脖颈下和胸前位置有一片白色，另外四只爪子是白色的，妻子上网查询后，说这叫“四蹄踏雪”，传说能招财纳福。

　　家里已经有三只猫了，无法再扩大养殖规模，妻子便在小区业主微信群里留言，问谁愿意收养。住在旁边楼里的一个年轻女人过来看，面试后很满意，两天后就领走了它。这一家父女同住，孤寂的老父亲对猫喜爱的程度甚于女儿。他们不放心小镇上的宠物医院，开车去几十公里外的城里打防疫针，买了最高级的猫笼和好几样玩具，以及足够吃上两个月的猫粮、猫条、猫罐头。在新主人发来的视频里，小黑猫在复式住宅的楼梯上跳上跳下，在宽大的客厅里追着电动老鼠来回奔跑，在猫抓板上飞快地练爪子，精力饱满，神采奕奕。

　　但好景不长。十几天后，他们开车带着小猫，去百公里外的一个风景区旅游，住在一家民宿里。第二天出去登山，将猫锁在屋里，几个小时后回来，发现猫不见了。把房间里和一切可能藏身的地方都反复找过，毫无踪影。离开前，他们求民宿店主一定设法找到。几天后店主打来电话，说他在附近的一家餐馆旁看见小黑猫了，和一群流浪猫混在一起，他几次捕捉都没有成功，实在没有办法了。他安慰伤心的主人，说饭馆每天剩下的饭菜够它吃的。

　　小黑猫的经历可谓是天上地下，高峰深谷，大起大落，瞬间翻转，充满了戏剧性。看来，命运的跌宕起伏为一切生灵共有，并非人类专属。只是动物们不会抒发感慨，或许压根儿就没有这类意识。


　　三

　　但这一次的成功没有能够**。此后再没有网友表示愿意领养，尽管留言中不乏善意的称赞感叹。猫不是珍稀物种，想收养的话，从身边就很容易获得，犯不上异地引入长途传送。爱心泛滥的广东猫妈，恐怕只是不多的例外。

　　目睹两个孩子被捉走，黄妈一定深受**，现场凄切的哀号声便是证明。其后两天，她没有现身，仿佛借此表示抗议，几只小猫照常来吃饭，表情懵懵懂懂。但第三天，黄妈就又出现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猫的记性能够维持多久是个问题，饥饿时设法填饱肚子显然更为重要。

　　不过，几天后黄妈又不见了。一开始我们以为仍然也是临时性的，但连续一周后，确认了这个事实。但它的孩子们每天按时结伴前来报到，乖巧温驯地等待猫粮投入碗里。这次黄妈的离去，不应该是赌气，那么发生了什么？听说到了小猫该断奶的时候，母猫会将凑过来的孩子赶走，或者自己离开，黄妈的消失是否属于后一种情况？它去了哪里？无从猜测，总之此后看不到它了。

　　黄妈失踪，对小猫来说不仅仅是失去了母亲，同时也撤除了一道安全屏障。除了这一家橘猫外，附近还有几只野猫出没，品种模样都不同。其中有两只成年公猫，一只阴阳脸，一只黑白花，都在觊觎黄妈，轮番发起追逐，不过那时小猫们尚无危险。但随着黄妈消失，这些小生命开始面临威胁。好几次，小猫们正在进食时，它们从茂密的草丛里突然冲出来，吓得小猫四处逃散，有一只噌噌地爬上树，一直爬到树冠最高处，无助地喵喵哀叫，压得树枝直晃动，几乎摔落下来。

　　我们目睹了这一犯罪现场，捡起石子投掷过去，吓跑了调戏者。流氓，恶霸，无赖……妻子用最高等级的贬义词来诅咒它们，担心未成年的猫女娃会被蹂躏。她一厢情愿地认定，其中两只最漂亮的是小母猫。这样的险情反复出现，为了躲避，只好将户外喂食点撤掉，转移到小院里，将平时摆放茶具的一张长案充当猫餐桌，把几只食具一字排开。这一措施还是有用，此后小猫受到的攻击的确减少了。

　　有几次，因为小院木门没有关严，大猫还是从虚掩的门缝里钻了进来。但这时候，它们的目的主要是来讨吃的。按照我的想法，只要不侵犯小猫，分一杯羹给它们倒是无妨。同是天涯沦落猫，理应同样得到一份怜悯和施舍。但妻子不这样想，只要发现它们进来，立马呵斥赶走，个别的贪恋食物不肯离开，就用竹竿或者拖把捅。在她眼里，它们与那几只小猫的区别，不只是可爱和讨嫌，分明是天使和魔鬼。这种强烈的情绪化反应，让我感到饶有趣味。人类社会的道德准则，被她移情投射到受着本能驱使的物种身上。

　　但这样做的效果，其实很可疑。夜深人静时，我时常听到小院里的异常声响，还隔着玻璃看到过一晃而过的模糊影子，正是那几只所谓流氓猫之一。它们翻越围墙进来，跳上桌子。妻子给每只碗里放满猫粮，超出小猫的食量，因此总会剩下一些，被这些不受欢迎者享用。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