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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回 东西两房分祠产 大房二房各西东 【诗曰】 树大分枝自古然,陈门二脉各承先。 东街漕运西街盐,同根异干共长天。 沈坤的冤死,像一盆冰水浇在淮安读书人的心上,久久不能回暖。陈文渊闭门不出,整日与吴承恩对坐,一个写书,一个抄书,谁也不提沈坤。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口气,咽不下。 陈应蛟年事已高,腿疾愈发严重,已很少出门。他把陈文渊叫到床前,道:“文渊,沈状元的事,你不能总闷在心里。咱陈家还得过日子,运河还得跑,船队还得撑。” 陈文渊低声道:“爹,儿子知道。可沈兄冤死,儿子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陈应蛟叹了口气:“文渊,你是个读书人,读书人最怕的不是做不成官,是丢了良心。沈坤的事,咱记住就行。眼下要紧的,是把陈家的基业守住。” 陈文渊抬起头:“爹,您的意思是——” 陈应蛟道:“你大伯、你大嫂,咱们三房虽已分过家,可船队、铺面、盐务都还搅在一起。如今陈家渡号越来越大了,再不分清楚,迟早要出乱子。” 陈文渊沉吟片刻,道:“爹说得对。儿子这就去跟大哥、大嫂商量。” 次日,陈文渊把陈富、朱氏请到祠堂。三房人围坐在“陈家渡”匾额下,商议陈家未来的走向。 陈富已年过六旬,头发花白,可精神尚好。他掌管东西大街的铺面,虽然生意不如盐务那般红火,却细水长流,稳稳当当。他先开口:“二弟、侄媳妇,我老了,铺面的事,还能盯几年。可船队和盐务,我实在顾不上了。” 朱氏道:“大哥,我也正想说这事。船队越来越大,我一个人管不过来。守义也大了,该让他接手了。” 陈守义是陈启元的遗腹子,朱氏的儿子,今年已经二十多岁。他从小跟着母亲跑船,水性极好,识文断字,是朱氏一手带大的。陈文渊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大伯陈贵栽培陈启元的样子——一代人接一代人,就像运河上的船,一艘接一艘。 陈应蛟沉吟片刻,道:“我有个想法——咱们三房,干脆把生意彻底分开。大哥管铺面,守义管船队,文渊管盐务。各管一摊,各负其责。赚了银子,各房入各房的账。” 陈富道:“那祠堂、匾额、天石呢?” 陈应蛟道:“祠堂归公中,三房轮流祭扫。匾额和天石,还放在祠堂里,是陈家的根。谁也不能动。” 朱氏想了想,道:“二叔这个主意可行。只是有一条——陈家渡号的旗号不能分。不管漕船还是盐船,挂的都是‘陈家渡’的旗。旗在,陈家就在。” 陈应蛟点头:“对。旗号不分,生意分。” 四人又商议了许久,终于定下了分家的方案。 大房陈富,继续掌管东西大街的铺面。陈家杂货、陈家食铺、陈家船具行,都在他名下。铺面的利润,归大房所有,每年向公中缴纳一百两银子的祭祀经费。
二房陈文渊,掌管盐务。淮北盐场的收购、运输、销售,全部由二房负责。盐务的利润,归二房所有,同样每年缴纳一百两银子。 朱氏与陈守义,掌管漕船队和仁义坝。漕运、盘坝、船工,全部由他们打理。漕运的利润,归朱氏母子所有,同样每年缴纳一百两银子。 陈家祠堂、“陈家渡”匾、镇漕石,归三房共同供奉。祭祀费用由三房均摊,轮流值年。 分家的文书写好,三房各自画押。陈富作为长房长子,在文书上加盖了陈贵的私章。陈文渊加盖了陈应蛟的私章。朱氏加盖了陈启元的私章。 分家的消息传出去,淮安商界议论纷纷。有人说陈家大势已去,有人说陈家这是在为日后打算。陈文渊不管这些闲话,他只知道分家是为了更好地合。 分家之后,陈文渊在东西大街西头购置了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带着程氏搬了过去。陈富仍住在东头的老宅里,守着铺面。朱氏带着陈守义,住在仁义坝旁的旧宅里,每日巡视船队。 东西大街从此成了陈家两房的分界线,东边是大房,西边是二房。两房虽分了家,可陈家渡号的船旗没有分。无论是东头的漕船,还是西头的盐船,船尾都插着那面“陈”字旗。 分家的第一年,果然生意顺畅了许多。陈文渊的盐务利润比上个月多了三成,朱氏的漕船队效率也提高了。陈富的铺面虽不如盐务红火,可稳稳当当,日进斗金。 陈文渊对陈富说:“大哥,你看,分家不是坏事。各管一摊,各展其长,比搅在一起强多了。” 陈富笑道:“二弟,你说得对。可有一条——咱们虽分了家,可还是亲兄弟。遇到事,可不能各顾各的。” 陈文渊点头:“大哥放心,陈家渡号的船,不管是谁管,都是陈家的船。” 分家之后,陈应蛟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躺在病床上,把陈文渊叫到跟前,握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道:“文渊……沈状元的事……你还在想吗?” 陈文渊低声道:“爹,儿子忘不了。” 陈应蛟道:“忘不了就记着……可别让它……压垮了你……你还有……陈家渡号……还有……那条河……”陈文渊含泪点头。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冬,陈应蛟病逝,享年七十四岁。出殡那天,运河两岸的船工自发来送葬。陈家渡号的漕船、盐船,在运河上一字排开,船尾的白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陈文渊跪在父亲的灵前,磕了三个头:“爹,您放心。陈家渡号的船,儿子会看好。那条河,儿子会守着。” 香火袅袅升起,在“陈家渡”匾前盘旋了片刻,飘向屋顶。 陈文渊站起身,走出祠堂。运河上,陈家渡号的船旗在风中飘扬。他望着那些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沈坤死了,父亲走了,可运河还在流,陈家渡号的船还在跑。就像那块天石,暗了三天,又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书房。他还有事要做——吴承恩的《西游记》还没写完,陈家的船队还要继续跑,沈坤的冤屈还没有昭雪,路还长着呢。 这正是: 东西两房各分疆,漕运盐务各自忙。 旗号未分根未断,运河依旧水流长。 欲知吴承恩的《西游记》何时成书、陈文渊如何继承父志,且听下回分解。
第45回 河下三鼎甲:沈坤、汪廷珍、夏曰瑚 【诗曰】 河下三鼎耀淮光,文武双星各擅场。 沈氏捐躯酬社稷,汪公博学振朝纲。 夏生妙笔惊科场,千古清名姓氏香。 且看陈家新气象,诗书传世继流芳。 却说陈文渊分家之后,独自掌管盐务,日子虽忙碌,却不敢荒废读书。他常对吴承恩说:“沈兄虽已故去,可他那股子气,咱不能丢。淮安出了个状元,那是全城的荣耀。咱得让后人记住他。” 吴承恩正在写《西游记》的最后几回,闻言放下笔,道:“陈兄说得对,沈兄的事,我写进书里了。” 陈文渊一愣:“写进书里?” 吴承恩道:“那只猴王,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跟沈兄被冤入狱,是一样的。猴王后来保唐僧取经,修成正果;沈兄虽没等到那一天,可他的精神,还在。” 陈文渊沉默片刻,道:“那就够了。” 这一年,陈文渊已年近四十,膝下有一子,名唤陈怀瑾,字守正,是陈文渊三十岁那年所生。陈怀瑾从小聪慧,读书过目不忘,陈文渊对他寄予厚望。 一日,陈怀瑾问父亲:“爹,咱们淮安出过哪些大人物?” 陈文渊想了想,道:“咱们淮安,自古人才辈出。远的如枚乘、枚皋、张耒,近的如潘埙、你沈坤沈伯伯。可要说最让淮安人骄傲的,当数‘河下三鼎甲’。” 陈怀瑾眼睛一亮:“河下三鼎甲?哪三个?” 陈文渊道:“沈坤,嘉靖二十年状元,抗倭英雄;汪廷珍,乾隆五十四年探花,官至礼部尚书;夏曰瑚,嘉庆十四年榜眼,文章名动天下。这三个,都是河下人,都是咱们淮安的骄傲。” 陈怀瑾听得入神,陈文渊摸了摸儿子的头,道:“你好好读书,将来若能像他们一样,便是光宗耀祖了。” 陈怀瑾重重地点头,光阴荏苒转眼到了清乾隆年间。陈家的生意传到第六代,已是陈怀瑾当家。他谨记父祖教诲,一边操持船队、盐务,一边扶持读书人,资助府学、修葺书院、刻印医书,在淮安声望日隆。 这一日,陈怀瑾在府学与几位老友闲谈,说起淮安的名人掌故。有人提起沈坤,叹道:“沈状元抗倭功高,却被冤死狱中,可惜了。” 陈怀瑾道:“沈公虽冤死,可他留下的精神,比那些荣华富贵长久。” 又有人提起汪廷珍:“汪公是咱们淮安人的骄傲。他官至礼部尚书,却一生清廉,连皇帝都赞他‘学问渊博、品行端正’。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陈怀瑾点头:“汪公的事迹,我常跟儿孙们讲。做官做到尚书,却不贪不占,这才是真本事。” 正说着,陈怀瑾的长孙陈锦堂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兴冲冲地道:“爷爷,您看!我找到了汪廷珍汪大人的诗集!” 陈怀瑾接过来,翻了几页,果然是汪廷珍的手稿抄本。他赞道:“好!此书甚好。锦堂,你好好读,读懂了汪公的诗,就读懂了一半淮安文脉。” 陈锦堂点头:“爷爷,我一定好好读。” 陈怀瑾又道:“你可知道,汪公当年是怎么考中探花的?”
陈锦堂摇头,陈怀瑾便讲了起来。 话说汪廷珍,字玉粲,号瑟庵,淮安河下人,自幼家贫,却勤奋好学。他父亲早逝,母亲靠纺织供他读书。汪廷珍天资聪颖,十二岁便能写一手好文章。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他进京参加会试,高中进士,殿试钦点为探花,授翰林院编修。 汪廷珍做官后,历任侍讲学士、内阁学士、礼部侍郎、礼部尚书,官至从一品。他一生清廉,不结党、不营私、不收礼、不徇情。 乾隆皇帝曾问他:“你做了这么多年官,为何家无余财?” 汪廷珍答道:“臣食禄朝廷,俸禄足以养家,不敢多取。”乾隆皇帝叹道:“满朝文武,像你这样的,不多。” 陈锦堂听得入神,又问:“爷爷,那夏曰瑚呢?” 陈怀瑾笑道:“夏曰瑚是嘉庆十四年(1809年)的榜眼,比汪公晚了一辈。他文章写得极好,尤其是策论,气魄宏大,连嘉庆皇帝都夸他‘才气纵横’。可惜他做官不久便因病辞世,未能施展抱负。不过他留下的文章,足以传世。” 陈锦堂叹道:“沈坤、汪廷珍、夏曰瑚,三个人,三种命运,可都是咱们淮安人的骄傲。” 陈怀瑾点头:“对。他们三个,一个是状元,一个是探花,一个是榜眼,都是鼎甲。咱们河下一地,能出三个鼎甲,天下少有。你好好读书,说不定将来也能考个功名。” 陈锦堂握紧拳头:“爷爷放心,我一定努力!” 陈怀瑾望着孙子稚嫩却坚定的脸庞,忽然想起父亲陈文渊当年对他说过的话——“你好好读书,将来若能像他们一样,便是光宗耀祖了。”一代人望着一代人,一代人盼着一代人,就像运河的水,一浪推着一浪,从不间断。 此后数年,陈怀瑾在东西大街上建了一座“三鼎甲书院”,专门收留寒门子弟读书。书院的匾额上,他亲笔题写了八个字——“文脉不绝,薪火相传。” 陈锦堂在书院里读了几年书,虽未考中功名,却养成了读书明理的习性。他对爷爷说:“爷爷,我虽不能像沈坤、汪廷珍那样光宗耀祖,可我读过的书、学过的道理,一辈子不会忘。”
陈怀瑾笑了:“这就够了。陈家不一定要出状元,出个明事理的人,比什么都强。” 这一年冬天,陈怀瑾带着陈锦堂去萧湖边的三鼎甲书院祭拜。书院里供着沈坤、汪廷珍、夏曰瑚三人的牌位。陈怀瑾上了三炷香,低声道:“三位先贤,陈家后世子孙,永远记得你们。” 运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不急不缓。陈锦堂站在书院门口,望着运河上往来的船只,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豪情——他虽不能像沈坤那样抗倭,不能像汪廷珍那样做尚书,可他可以在自己的位置上,守住陈家的根,守住这条河、这份文脉。 这正是: 三鼎高悬耀楚州,文光千载照清流。 陈家虽未登科第,却有书香继世秋。 欲知陈家如何在盛世中守住家业、吴承恩的《西游记》如何传世,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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