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丛清：抚摸鱼雷（组诗）

赵日超

抚摸鱼雷（组诗）
许丛清

军港的防浪堤

风临的季节
防浪堤特别兴奋
静静卧在港口外
大腹便便的海轮从容进出
闭起眼，她感受惬意
防浪堤尽头
有少.妇手牵儿童立了许久
视线在海天际的另一边踟躇
今天是潜艇归航日子
她的眸深如一湾温柔港

夜航听孤雁

太平洋繁星若网
海水律动，潜艇像赶路的夜人
去牵拉那根寂寥缆绳
岸的呼喊远在千里
舰桥上，水兵们通常会轮流上来抽烟、透气
寻找难以捕捉的船影，或虎鲸的翻跃
偶尔，夜空中的一声鸣叫引来短暂沉默
落单的雁并不知晓有潜艇结伴
只顾独自远去
高处，水手长久久站立，无人打扰
战友知道，他的新媳妇到部队还未见面
紧急出航，思念的风铃不得不再次高高悬挂
齐鲁大地上，列车摸黑穿行
水手长媳妇似一只南归雁
她总在故乡坚定守望

抚摸鱼雷

备用架上，鱼雷横陈
匀称躯体，令人冲动
我怎忍责备军士长手掌粗糙
执意每天巡检，擦拭，抚摸
他视鱼雷为娇妻，把爱融入远方的家
有时，我担心鱼雷睡眼惺忪模样
会让人难以消受
其实，鱼雷依旧矜持
远航，我躺在窄窄的吊床，伸手可及
并排而卧，我压抑邪念
它冰冷质感慰藉我无数个甜蜜的呓语
旷野寂寞，最适合野花芬芳
放风筝的少女，手牵梦想，奔向浩淼
于是，少女变成军嫂，用柔弱抵御风雨
军士长的炫耀值得羡慕
来队探亲，贤淑的媳妇特别安静
被他钟爱得像枚鱼雷
听说，那次长途客车上遭遇抢劫
军嫂蓦然爆发，高声喝止
气势，不亚于出管的鱼雷

潜坐海底

太平洋蓬蓬勃勃
潜艇如抖落的墨绿色叶片
缓慢而静静地滑入海底
红珊瑚摇曳，迎接久违的友人
棘冠海星敛藏锋芒
三刺鲎戍守着浅海的幽秘，无法谋面
小丑鱼在海葵边自得意满
潜艇并不寒暄，此刻
藏身是必然选项
紫外线早已结为暗色晶体，遗落深海
老家除夕的爆竹只在记忆中沸腾
思念，被层层水压封冻
声纳游走龙骨如刺锥身
隐忍早已躲在鱼雷发射管酝酿冲动
潜望镜正锁定入侵者踪迹
注定无法逗留太久
亦无须拿52赫兹频率丈量我的情感
我潜坐过的地方，萤火鱿结伴而来
照亮祖国疆界

我的蓝，我的绿

风，镂空海面
浪，闪展腾挪
思念漫延无法规避
暗合潜艇倔犟姿态
视野中，太平洋辽阔深蓝
而我的躁动恰如青岛中山公园里的粉色双樱
多么愿意看见江汉平原小镇邮简上的那一抹绿呀
期许里面隐秘着的少女纯真与柔情
那时的信笺如春风吹过，可以抚平水兵忧伤
让我常常将蓝色与绿色混淆
远航如此美好
可我无法向你描述深海，春潮正浓
亦不可透露情愫饱满的航迹
或许四月，我将上岸

晕 岸

难与海的狂浪和解
不期而遇，潜艇必须硬杠
这时，我看到波涛乱舞着白发
肆意放纵，而我依然无法屈从
岸，亲切如初
我从弦梯走下，码头开始摇晃
司令部大楼摇晃，蓝球架摇晃
坐在食堂的条凳上，我在摇晃
班长解惑，这叫晕岸
他说，这种病例水兵专属
需用一生的忠诚疗愈。我深信不疑
多年后，脱下军装
面对汹涌人潮，我一阵眩晕
仿佛晕岸后遗症，将岁月回旋
在心底久久盘桓。不敢懈怠

在海上，你必须提防横风

走的无比顺畅未必妥当
譬如，在宽阔的金塘大桥开车
我并没刻意减速。注意横风
那天，阳光温暖，海水浅蓝
而我，惊出冷汗
此刻，如果不是这提示语
我很难忆起太平洋遭遇台风
潜艇无视规避，热情拥吻
艇艏忽上忽下，倔强如牛
我的胃液更加狂野，出口若浪花飞溅
这时，艇长口令：注意横风
偏航、倾覆，只在瞬间
他稳坐舰桥，防风镜如屏显，巨浪滔天
不远处，风眼已睁，水兵们会心一笑
多年后，我从不担心正面来风
只是侧面偷袭，让我有些趔趄
也许，脚步放缓
能见彩虹
（原载《解.放军文艺》2025年11月）

     作者简介：许丛清，祖籍湖北省仙桃市，现居武汉。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次要诗人”诗社成员，《今古传奇》签约作家，军旅诗人。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文艺》《解.放军报》《水兵文艺》等报刊。诗歌收入多种年度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