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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弢:我和张贤亮的一段往事

发布者: 小神 | 发布时间: 2026-4-4 22:30| 查看数: 11741| 评论数: 0|帖子模式

  编者按:张贤亮是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作家——1957年因写了一首诗《大风歌》被打为“**”,历经22年劳改,**后创作出诸多引起轰动的文学作品……金弢先生曾供职于文化部和中国作协,与许多作家相知相熟,亲历了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历程。我们来看看金先生笔下的张贤亮及其他文坛轶事。

  作协再无张贤亮 世间不再牧马人
  ——邂逅张贤亮他没得到采访费及其他
  文 / 金弢

  1985年盛夏,那年我进中国作家协会,随即陪同以王蒙为团长的庞大中国作家代表团出访“西柏林地平线艺术节”。回国后不日,我接到一项翻译任务:德国外交部一名“外交记者”正到访北京,由中国记协接待,要采访一位中国作家。作协决定此任务由张贤亮完成。当时张在京只是过客,他平时不住北京。前一天,他来作协机关看望老朋友,他的突访让众人出乎意料。正好唐达成和王蒙在作协书记处,他们先是一愣,随即伸展双手乐呵呵地从办公室迎出门外。是时,唐为作协党组书记,王为作协副主席。他们对张的热情友好,让我感到张的人缘不错;加上作协最高领导对他如此热情接待,让人想到他身为作家的分量。那是我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尽管我看过电影《牧马人》,听说过小说《灵与肉》,但始终没有跟张贤亮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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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年代,金弢(右)陪同王蒙部长在京会见西德作家]

  其实那天上午王蒙和唐达成来机关,其中一项工作是商定第二天由哪个作家出面接受德国记者的访谈。因德语翻译是我职责范围,于是我也来到办公室。张贤亮的出现,加之他第二天上午碰巧没有安排,唐、王两领导遂抓了他的差,由他接受采访。张欣然同意。

  我们商定好第二天作协派车送我们去西郊民巷,那里是中国记协所在地,那回也是我唯一一次见到张贤亮。后来读到他某部作品,小说里有这么一个场景:一名“女囚犯”,或是劳改农场的,得以难得机会在河里正“翻肠倒肚”地洗澡,欲把身上八辈子的污垢都洗掉。作为第一人称的作者,躲在灌木丛后窥视,情节给人留下至深印象。不难想见,那是作者一段亲身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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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贤亮]

  我打听好他下榻的旅馆,约好第二天用车去接他。到了记协,机关的车该怎么处理,是否要等到采访结束?张言,采访要多久无法预估,车白白等着也是资源浪费。我们提前放了司机吧,让他早点回单位,之后我们可以溜达溜达,张贤亮建议。这正中司机下怀。我当时觉得这位长辈作家人很实在。其实他之前已有打算,采访结束要请我吃饭,这是后来吃饭时向我透露的。

  那次采访,外交记者提的全是政治话题,没有一个问话涉及张贤亮的私生活和个人经历,不像德国《明镜》记者采访张洁,问话重点是她的生活与工作。
   
     首先的大话题是彼时正轰轰烈烈兴起的“改开”热潮。张似乎不爱说“大话、官话”,除了肯定这场运动是正确、及时的,他没有高谈阔论。当记者问及他对改革的期许和建言时,他没谈及政治改革,但提到了“政治透明、新闻自由和百姓的性解放”,他称,这是健康社会的保障,也是开明社会的前提。张贤亮的畅所欲言,让记者颇受震惊,充分感受到了中国改开的氛围。他非常感慨,豪不掩饰地说,这样的发言是他以往的采访中所从未有过的!

  张贤亮还谈到了写作自由,提出写小说不同于搞政治,小说可以虚构,文责自负。政策管控太严了势必影响文学的质量与发展。他说,经历过“文革”,作家们心里都有一杆秤,以往的政治运动给人留下的印象是深刻的。谈到他的作品,张言,写的主要是回忆、反思,也不乏对人性的讴歌与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他一辈子吃了数不完、道不尽的苦,这激发了那位记者长篇叙述二战后德国的“废墟时代”,德国人吃的苦不亚于中国人,他这么认为,当时他们连性命都得不到保障。对答间,两人瞬间成了一次颇为契合的“忆苦思甜”!

  张贤亮还强调了作家的个性和文学的独立。他的创作跟什么主义无关,就是到了西方资本主义,他该怎么写还是会怎么写!他奉行的是“我要写”,不是“要我写”,他是不吐不快!……

  “你当了半天翻译也没提起给你翻译费!我也没个采访费。”张贤亮事后说。不是吗,“不好意思提钱!”可不害死了中国知识分子一辈子?!西方人的道德观念不同于我们,只要你“不叫饿”,面包不会主动飞过来!但是彼时的中国知识分子就是不好意思开口谈钱,更不敢主动要钱了。是时的国情,中国人最忌讳犯的两大错误,除了生活作风,就是经济上的,知识分子就更是耻于开口要钱,刘冰彦(音)也是一样。

  几个月前,在刘冰彦(音)出大事前不久的一次见面,两奥地利记者对他家访。快结束时,我提醒刘关于采访费的事,他不加思索地说:“算了算了!万一传去作协,影响有多不好!”当时他还是我们作协的副主席呢!就在那次采访后一个星期,刘和方、王出事儿了。那晚,我刚在北外交完毕业论文回家,尽管我已被分去了中国作协。骑车才到首都体育馆南门,广播喇叭突然响起,发出强有力的播音声,我预感有重大新闻,于是在体馆对面小树林下站住车聆听。果不其然,三位名人被开除出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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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起:王蒙、马汉茂、金弢、鲍昌、刘剑青、舒婷、孔捷生、章国锋、西戎、傅天琳、方冰、黄宗英、德方陪同、张抗抗、作协外事秘书、德国邮政部长,1985年在西德]

  两记者事后搭我的车回作协,直至抵达文化部大门口,那时作协机关在文化部大院的抗震棚里,这时记者才问起我的翻译费。我怕私下收翻译费,一旦传到作协,那是一个年轻干部事关前程、“生死攸关”的大事,于是我说,翻译费就算了,采访费可以考虑,他是我们作协领导。记者问给多少合适。我建议:给两百吧!我想到的是一个月的工资,当年王蒙上任部长工资也不过在150元上下。正巧第二天,有刘冰彦(音)《人民日报》记者部的一名记者来作协,我就让他把钱带去了《人民日报》。我丝毫不认识那记者,甚至不知姓何名甚,就直接把钱给了他。那时我刚毕业,研究生工资才62元。200元也算得上可观。想来国人当时有多淳朴!紧接着刘就出事儿了。真希望他已收到了钱。三年后,刘冰彦(音)旅居海外,在慕尼黑大学给中国留学生作报告谈改革,那时我已求学到了德国。会后,人们把刘围得水泄不通,我终于还是放弃了挤进人群去问他是否最后收到了采访费。

  第二天奥地利记者家访刘索拉,青年作家陈建功也在,事后记者就不再提采访费一事;因我前一天放弃翻译费,记者也没了这一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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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起:马德升、金弢、刘索拉、程乃姗、鲁彦周、邓友梅、张洁、王安忆,德中作家论坛在汉堡]

  1985年秋,我在作协外联部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声称需要找一位中国女作家,配合拍摄纪录片《中国作家的一天》。说话口音听得出是外国记者,他是当时影视界新秀沈丹萍的丈夫吴伟(Uwe Krauter)。沈丹萍因出演《被爱情遗忘的角落》的主角而一举走红,一夜间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吴伟称,这部系列电影要拿去德国公映,我才知道吴伟原来是德国人,接下去的交流改用德语就方便多了。

  吴伟点了张抗抗的名,大概是我们跟他妻子沈丹萍同属五、六十年代出生的年龄段吧。那天傍晚我陪抗抗去友谊宾馆见的吴伟,还见到了沈丹萍和她的几个小姐妹,三四个女孩子正出浴从洗澡间出来。跟吴伟的谈话,我们对拍摄构想已谈得很细很深。取景放在长城,张抗抗需手拿一本文学杂志,卷起握在手中,在长城上迎面缓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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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起: 张抗抗、金弢,1985年于波恩外交部DAAD(德国学术交流中心)文化活动上。左为德国电视一台摄影师,商讨拍摄方案]

  就是因为吴伟没有提及拍摄报酬的事,我们且又耻于主动提稿费,毕竟拍摄程序不是一蹴而就,要花去多长时间事先更无法估计,而且取景又在离开北京较远的长城,那时的交通跟现在无法相比。此合作项目最终不了了之。现在可能有人会说,为什么不主动问一句呢?然而,是时的中国知识分子是何等难以启齿谈钱,更何况还是主动要钱!

  几年的作家团出访,有个别团涉及到采访费、版权费:1985年王蒙带去西柏林的那个团,白纸黑字地跟德方签了合同,每人到手一千西德马克,买断了我们在西柏林十天的音响、影像、文字等媒体版权。介绍时,这钱名义上说的是版权费,但实际上其中包括了一定次数的餐费。就是说,只要组委会的活动有用餐招待,那顿饭自然是免费。但碰上没有活动安排,各自用餐就得自理,害得大家慑于下餐馆,那可是硬通货!按议价,一顿饭要吃掉150元人民币。是时,大学毕业生在京月薪56元,研究生加6元。为了彩电大家都很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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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排右起:傅天琳、张洁、舒婷、鲍昌、西戎;后排右起:金弢、汉堡文化局长、德方陪同、谢素娟、黄宗英、王蒙、方冰、刘剑青、章国锋、张抗抗。1985年于西德吕贝克,诺奖作家托马斯·曼故居前]

  康濯、航鹰、柳萌加我的访奥团,零花钱给得比较好,但事先明说了其中包括版权费。我们主动向德方交涉版权费只有一次,那是作家团诗人公刘、少儿出版社社长王一地、上海作家赵长天、陕西评论家王愚和安徽刘祖慈加我,是访西德下萨克森州团,每人给了300马克零花钱。因有了以往出访经验,给钱时我问了一句:这钱已包括了媒体版权?州文化科技部部长说没有,任何音、像采访需我们自己跟媒体谈。结果德方除电台采访,电视台还要录制节目。团长建议向媒体问清版权事宜。记者当我面电话请示,后每人得200马克,那可是一大笔钱,为大学毕业生两年的工资,更何况还是外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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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起:安徽作家刘祖慈、中国少儿出版社社长王一地、上海作家赵长天、中间为文学评论家阿诺德教授夫妇、团长公刘、山西评论家王炎、两位西德官员、金弢,1987年中国作家团专访西德下萨克森州]

  采访结束刚出记协,张贤亮似真非真一句抱怨:采访后也真好意思不给采访费!我们来到前门饭馆,他非要请我吃饭,说:“你替我翻译了一个上午,也得犒劳你一下!”我们两人三菜一汤,吃了十几块钱。想想那时工人定级月薪不过40元上下,国家“独生子女费”才给5元,而且单位不发奖金。想来还是名人、大作家啊,怎么也要摆个谱!买单时张轻声自言自语:我为作协出力,作协也不管饭!我在文章里写过,那时中国作家写作风格各异,但一个“穷”字是谁都一样的,包括部长。人到国外更体现得淋漓尽致。外汇硬通货嘛!其实餐毕我已想到,餐费作协可否报销?但又一想自己刚进单位,怕给机关出难题,何况领导事先也没关照我。于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终究没敢去试试。

  采访一个月后,我几经去电话向记协索取采访录的发表,终未能遂愿。加之自己频繁出访,结果不了了之。

  后来更多了解了张贤亮,知道了他曾经的贫困,他怎能不心痛那十多好几元的“冤枉钱”呢?!若不是因为我,他绝不会如此破费。他是不想当着晚辈有失面子啊!没去报销是我工作的疏漏,如许留下这份遗憾,留下了这篇文字!

  2025年8月30日  定稿慕尼黑

  原刊于《杭州文学》2026年春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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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金弢,曾插队浙江桐庐。1977年考入北外德语系并读研,85年初进文化部,3月进中国作家协会并任职外联部。88年慕尼黑大学读博,现居慕尼黑。译著有长篇小说 《狂人辩词》《香水》《地狱婚姻》;德文版中国当代中短篇小说集《空的窗》;翻译出版东西长篇小说德文版《后悔录》《狂人辩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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