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濡染，个性独出
——读张瑞田《且慢》
陈艳敏


　　张瑞田的文章里有一种静气和书卷气，字里行间透着文人风采和文人风骨。

　　《且慢》是一本围绕书法展开的文化随笔集，张瑞田先生作为当代书法名家，访碑、思古、写字、读帖是他的居家日常，也是他打小的热爱，本书以碑帖为线索，以直面的方式沟通历史，与远古对话，钩沉出时间长河中动人的人文典故，以及时代沉浮之下文人的思想轨迹、个人选择和命运归属，其间穿插自我研习书法的历程过往、心得感悟和面对碑帖而发的唏嘘感叹，“摅怀旧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感慨、思辨之中，亦见出他自己的思想脉络和艺术见解，冷静又感性。

　　张瑞田脱离人群自衡阳到祁阳，驱车三百公里，只为寻访浯溪摩崖，一睹颜真卿楷书《大唐中兴颂》的真容。面对鳞次栉比的摩崖石刻——自唐而清三百多位文人墨客渐次留下的诗文书法和对面缓缓流淌的浯溪水，他背出浯溪摩崖的开创者——元结的《右溪记》，“此溪若在山野，则宜逸民退士之所游处；在人间，则可为都邑之胜境，静者之林亭。而置州以来，无人赏爱；徘徊溪上，为之怅然。乃梳凿芜秽，俾为亭宇；植松与桂，兼之香草，以裨形胜。为溪在州右，遂命之曰右溪。刻铭石上，彰示来者。”历史再现，场景还原，抚今追昔，感慨万千。而元结所撰、颜真卿所书的《大唐中兴颂》展露眼前，张瑞田则“读出了一腔辛酸”，在切身的感怀与感应中，窥见文字背后元结的“另一番心思”和“苍茫的文辞与字迹之间的玄机”。

　　为了爨宝子碑，他辗转到曲靖，从“现场”听来的逸闻趣事和亲历者的口述中了解了古拙浑厚、打小就临的爨宝子碑的前世今生，它怎么诞生，怎么遗失，怎么流落到民间的豆腐作坊、成为乡下豆腐房里的一块底板，在热腾腾的豆腐上拓出字来被卖往千家万户，又是怎么回到曲靖一中一个颇具爨文化风味的纪念馆里的，通过深入探询、走访，一层层揭开心仪之碑的文化密码和历经沧桑的人事过往。碑的命运，亦如人的命运，辗转流离，飘摇不定。

　　经老师推荐、自小临习的苏东坡二赋《洞庭春色赋》《中山松醪赋》，则因曾流落距他的家乡吉林只有一百多公里的长春，“与我曾经近过”而让他激动不已。待二赋遗失36年后，真迹在他老师家附近一栋老旧楼房里被发现时，他的惊讶更是不言而喻，“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从老旧楼房的身边经过，就是从二赋的身边经过，我这样经过了十多年的时间，就是在二赋身边经过的十多年时间。”他将自己临习的旧帖找来，重温东坡的神逸之笔，感受其间的宽博雄健和人间烟火，领受这既近又远的文化惠泽。即使离家已近卅载，每闻二赋在长春展出，他都怀着对艺术的虔诚之心一个人回去，“不惊动任何人，在二赋前伫立良久，然后，又去他乡。”

　　古人的书法在古代，与其说是一种艺术，不如说是一种日常，长卷抑或尺牍，皆因事而书或有感而发，从古而今，碑帖之上，依然留存着落笔之时书者的淋漓元气和别样思绪，记录着世事变迁，亦抒发着人间冷暖，袒露的是一种真生活，流露的是一份真性情，这自然而然的日常书写，非今日象牙塔里的书法创作能够比拟，更非现代的电子书写所能及。杨凝式午睡后吃韭菜花顺手写下“天下第一散淡帖”《韭花帖》，王羲之文人雅集、诗酒唱和下的信笔挥毫，成就了“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苏东坡寒食节的触景生情，为世人留下“书为心画”的书法名帖《寒食帖》，陆机、王献之叮嘱友人保重身体、平复病情，在真诚的问候、挂牵中写下脍炙人口的《平复帖》《鸭头丸帖》，这些笔墨，直接自生活中出，自心灵中出，自人情中出，与生命同题同构，纵然跨越千古，依然打动人心。

　　有感于颜真卿《争座位帖》《祭侄文稿》的生辣、坦荡，张瑞田来蒲州凭吊，站在《祭侄文稿》前，“总觉得《祭侄文稿》中的字，也像人一样有激动的感情，不屈的气质，顽强的品德。即使是重重的涂痕，也有生命的张力。”苏轼的手札《渡海帖》亦让他浮想联翩，一句“轼将渡海”，勾引出多少世事沉浮和万千别绪，茫茫无边的大海，生死未卜的前程，“对于文人来讲，这是磨难，也是成长，但，更多的还是磨难。”此情此景写下的文字，怎能仅仅被看作字帖呢？张瑞田读帖临帖，也不仅仅是读帖临帖，更是读人读事，读世间万象和人间万种，带着文人的体恤，设身处地读出了他的别一种境界和别一番滋味。如他在后记中所说：“思古、访碑，思的是天下，访的是人心。”

　　张瑞田之所以钟情尺牍，亦是因为“尺牍随意，尺牍不受文体的拘束，尺牍可长可短，自由洒脱，尺牍有虚情，更多的是真话。”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王献之的《中秋帖》，王珣的《伯远帖》，以及古人遗留的众多法帖，均于日常的嘘寒问暖、感时应物之中彰显人性的温度。这些笔迹得以流传至今，在书法的笔墨用度之外，想必还有一份来自心灵的共鸣和撼动人心的力量吧。对此，张瑞田先生说得朴素：“其实，对于每一个人而言，不需要时刻活在大道理之中。生命是五彩斑斓的，生活是丰富多彩的，一个人的二十四小时，或漫长的一生，需要尺牍的频繁往来，这边家事，那边近况，红白喜事，家国兴亡，天气、情绪，唾骂、自省，写字的体会，看画的感受，等等，在尺牍中成为中国人特殊的人文风景，随着时间流逝，徐徐展开，一个民族的现实生活与精神风景，随着时间流逝，徐徐展开，一个民族的现实生活与精神风貌就一览无遗了。”

　　在书中，他还对董其昌、孔尚任、左宗棠、沈从文等文人的笔墨、品格作了品评，同时结合自身的创作经验和人生感悟，讲述了同莫言、林鹏、何申、白描等当代作家、书家同道的交谊往来，言辞恳切，趣味横生。

　　出于对文人群体的特殊关心和认同，现实中的张瑞田在书法创作与评鉴之外，还以极大的热情投身于文人书画活动，推动文人书画创作和手稿手札的展示与传承。自2008年在北京举办“心迹·墨痕：当代作家学者手札展”起，他持续关注现当代文人创作动向，策划了一系列作家、学者书画、手稿、手札展，以别具一格、每有不同的艺术风貌影响世人。他的“文人风采：**鹏、张瑞田百年百位著名作家肖像暨题跋展”出手不凡，曾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深入刻画的百位作家素描与犀利透辟的题跋评点，以一针见血的功力、修养瞬间见出精神、风骨，以自己的语言、面目于众多的展览和温吞的世态中脱颖而出，也让流连于展前的我肃然起敬。那是他心目中大作家的精神和风骨，也是他本人作为策展人和创作者的精神和风骨。他策划的“中国作家书画手稿手札展”系列风格多变，个性独出，在笔墨浸润中绘就当代文人的精神世界和生活状貌。身为文人和策展人，那是由衷的热爱，是不懈的坚守，亦是自觉的责任和使命。

　　书中还穿插了他的书法作品，或寄托志向，或抒**怀，于笔墨润泽和书香濡染之中彰显不俗的文人格调。我不懂书法，不敢妄评，但那一笔一画中的温润气息和诗文词句中的高洁品格，依然以直觉的方式感染我，每有“见字如面”的感觉，像是看到了生活中的瑞田先生面带微笑的模样。是的，在我看来，他文字的斯文，亦如他为人的宽厚，确是文如其人，字如其人。

　　“且慢”，是一诚法师所赠《一诚老和尚书法集》中的两个字，在被作者迷上并被用作书名的刹那，便生出了无限意韵。而这书，亦如在文火慢炖中熬出的精华，弥漫着袅袅的清香，吸引我于冬日的午后坐下来，慢慢品，慢慢咂。（《且慢》，张瑞田，中国纺织出版社，2024年5月第1版第1次）
　　
　　作者简介：陈艳敏，作家、编审。中国作协会员、北京作协会员。著有随笔集《读书，在农展馆南里10号》《破格：大师的成长之路》《紫竹笔记：我的园子，我的花》《读懂美国：行走在现实与书本之间》、“书之爱”丛书、“书文化”丛书、“漫漫经典情”丛书、“悦读”文丛、“笺边琐记”丛书等22种，入选多地“中小学生寒假读一本好书”活动目录等。作品散见报刊杂志及各类副刊，入选中学教辅《语文主题学习》等多个选本。国画作品入选“首届中国作家书画展”“当代五十位中青年作家书画展”“我书我心：中国作家书画手稿手札展”“中央国家机关‘清风’主题书画扇面展”等。